夜路很冷。
宫车也走得极快。
可车里那口气,却像始终提着,没有一瞬真正落下去。
小宫女缩在角落里,双手还在发抖,像直到这会儿都没从旧案房那一幕里回过神。
她鞋边沾着泥,裙摆下沿还有两点发黑的血。
不是她的。
更像是跪地去扶人时蹭上的。
谢照微没有一上车便连珠似地追问。
她先看了她两眼,等她喘匀一口气,才开口。
“你从哪道门出来的。”
小宫女怔了一下,像没料到她先问的不是人怎么倒的。
“西偏门。”
“守门的是谁。”
“是……是老常内侍。”
“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
“他有没有拦。”
小宫女脸色更白。
“他问奴婢要去请谁。”
“奴婢没敢答,只说是去请太医。”
谢照微眸色便沉了一层。
这就够了。
看门人已经知道旧案房那边有人出事,却不知道请来的不是太医。
说明宫里真正急着写“合理”的人,动作还没全铺开。
她还有抢这一眼的时间。
她这才问第二句:“你进去送的是什么。”
“茶。”
小宫女嗓子发哑。
“守柜的姑姑夜里总要多添一盏灯,奴婢送茶进去时,她已经倒在柜边了。”
“旁边有一只卷匣翻着,像被人拖过。”
“姑姑那时还有气,只攥着奴婢的手,说别找太医,先去请您。”
“她还把这块木牌塞给奴婢,说若路上有人拦,就拿这个去找肃王府。”
她越说越抖。
可越抖,这几句话就越像真。
因为真正见过那一幕的人,说不出一整套漂亮话。
只会死死记住最要紧的那几处。
谢照微听到“卷匣翻着”四个字,便已经明白,对方不是等她慢慢借卷。
而是赶在她真正进兰台前,先在门边做了一具尸。
这不是灭口那么简单。
是要把门里最会记账、最知道谁借过什么、值过哪一格卷的人,先从“活口”改回“意外”。
宫门很快到了。
守门内侍果然先拦。
“夜深宫禁,何人入内?”
裴九把腰牌一亮,对方脸色立刻变了。
可变归变,脚下仍慢了一瞬。
像他下意识还想往里报一声,再决定放不放。
就是这一瞬,让谢照微更确信了。
宫里还没来得及统一口风。
知道的人,正在赶着把事压小。
不知道的人,还只当夜里出了件寻常急事。
车一入宫,小宫女领的便不是明路。
她带着他们绕过两道暗廊,一处闲置值房,又从一条平日几乎没人走的甬道折向西廊。
越往里走,灯越稀。
风里纸灰味却越重。
半路上果然有一名内侍提灯迎面而来,见他们走得急,先怔了怔,随即笑道:“西廊夜里有值守女官旧疾发作,太医稍后便到,诸位不必过去……”
“她请的是我。”
谢照微没停。
只把腰牌往灯下抬了一寸。
那内侍脸色微变,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可那半步让得太快,也太直,像他本就知道该拦谁、不该拦谁,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再往前,纸灰味便混进了一股更湿的水腥气。
像有人刚用湿帕擦过地。
西廊尽头终于露出来时,景象比小宫女说的更冷。
几个值夜内侍已守在外头。
两名老嬷嬷站在门边。
一名提灯小太监正拿着湿帕,匆匆去抹柜脚。
地上的灯盏已被扶正。
原本斜倒的卷匣,也被推回了柜旁。
连廊下那一道拖开的纸灰,都被人扫过大半。
甚至连地上歪倒的灯影,都被人重新拨正了。
像他们赶到这里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救人。
是先把“意外”摆好。
其中一名嬷嬷一见她,眉头先沉了。
“宫里自有旧例。”
“人夜里倒了,先请太医,再记内档,何须惊动王府。”
话说得不重。
却是最熟的那套压法。
先拿旧例堵门。
门一堵住,后头的尸、卷、柜脚那一点水印,便都能顺着这道口一起被抹平。
谢照微没和她争。
她先看地上的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官,发未全散,右手半蜷在袖中。
袖口贴掌那一面,沾着一层极细的灰白纸屑。
不是外头飘上的浮尘。
像是她死前曾狠狠干抓过卷页边。
再看卷匣。
柜边太干净。
干净得不像刚出过人命。
倒像血还没真见出来前,便已有人先擦过一轮。
门槛暗处还丢着半截湿帕,被人一脚踢到了看不太见的地方。
小宫女一看见那帕子,脸色就白了。
“奴婢……奴婢走时,还不在这里。”
够了。
这一句已说明,她离开之后,有人比太医先到了。
而且先到的人不是来救人,是来改现场。
“先别抬。”
谢照微蹲下时,声音极稳。
嬷嬷脸色一沉。
“王妃,宫里不是王府后院,碰尸有碰尸的规矩。”
谢照微抬眼看她。
“那就请嬷嬷先解释。”
“若真是旧疾发作,她袖里这些旧卷碎灰从哪儿来。”
“若真是失足撞柜,那只匣子又为何先翻在外头,后又被人扶回原位。”
“还有柜脚这道刚补上的水印,是谁擦的。”
她每问一句,嬷嬷脸色便沉一分。
显然没料到她一进门,先看的不是额角伤,不是口唇色。
而是这些最容易被人顺手忽略的小处。
这些小处一旦被她抓住,后头再想往“夜里暴厥”上写,便没那么顺了。
裴九瞬间听懂她的意思。
“封廊。”
话一出口,两名亲卫立刻一前一后卡住廊口。
另一人则盯死了那名刚擦过柜脚的小太监。
萧承砚始终站在门外,没有替她说半句死因。
他只压着门口,让那些还想拿“宫里旧例”硬抬尸的人,一时谁都不敢真动。
谢照微重新低头看那位女官,心里已经定了一半。
这不是她明日拿着手令去借卷、慢慢摸门。
是门里的人在她还没碰到旧档前,先变成了下一具尸。
她伸手拈起死者袖口那点纸灰,指腹一搓,灰里便夹着极细的旧墨屑。
这是翻旧卷才有的东西。
她眸色越发冷了下去。
“人不是自己倒的。”
“卷也不是自己翻的。”
“谁再动一步,今晚这门里什么都剩不下。”
她这句不是发火。
是判断。
因为她已经从这几息里看明白,眼下最值钱的,不只是地上这具快被人写成意外的身体。
是她死前到底碰过哪一格卷,护过哪一只匣,又是谁赶在她咽气前,把灯、匣和地上的灰一件件扶回了“合理”。
这一夜先该封的,从来不是尸。
是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