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一向是王府里最热闹的地方。
天还没大亮,水汽、灶火、刀案声就都起来了。偏偏今日谢照微带人进去时,里头安静得过分。切菜的还在切,洗米的还在洗,连回话的声调都稳得像是提前串好了一遍。
她一进门,先问的便是孙婆子。
几个厨娘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年纪最长的那个硬着头皮回:“孙婆子今儿一早腹痛得厉害,家里人来接回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
“卯初。”
“谁送的?”
“……后门守门的应当见过。”
“用的哪辆车?”
“就、就寻常拉杂物的板车。”
话答得不算慢。
可太齐了。
像是每个人都只敢照着一套说。
靠灶边那个烧火婆子答完话,手里的抹布都快拧成一股绳了。
另一个洗米的年轻媳妇头都不敢抬,米水却泼了半盆出来。
谢照微什么都没点破,只顺着灶台往里走。
最里侧那口专熬药汤的小灶,火虽灭了,灶灰却还是温的。
她拿铁钩拨了一下,灰底立刻翻出一层没烧净的药渣皮,里头甚至还夹着半片未来得及碾碎的远志和酸枣仁。
这是匆匆忙忙临时压火才会留下的样子。
若真只是后厨日常熬一锅安神汤,灭灶前不会这样慌,也不会连药皮都来不及压实。
她又去看墙边挂衣的木钩。
最末那个钩上空了一处,钩尖却还挂着一缕旧棉线。
旁边两个厨娘穿的都是短褐粗布,唯独那一缕棉线偏灰蓝,和裴九从沟渠边捡回来的浸药布角颜色极近。
这说明今晨有人不只从这里熬了药、换了衣,甚至还在后厨里临时改过装。
谢照微听完,连神情都没变,只道:“灶台别收。”
她自己走到最里头那排废碗旁,袖口一挽,开始翻。
裴九跟在后头,看她一只只碗地挪过去,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位王妃查东西,向来不爱从别人嘴里找,先从手边痕里找。
废碗堆得乱,最下头压着一只粗瓷碗,碗底还有没冲净的药渍。
谢照微拿起来闻了一下,又用指腹蘸了蘸碗壁边缘残下的粉末,眼神便冷了。
“压惊散。”
齐川站在一边,心里猛地一跳。
这是寒香院那夜之后,他们最不愿再听见的药名。
“和婚夜寒香院里闻到的是一路东西。”谢照微把碗放到桌上,“孙婆子若真只是病走,为什么连自己用过的药碗都来不及收?”
没人敢接话。
谢照微却没停。
她又去翻灶后药渣筐,果然在最底下翻出两撮半干的药渣。里头除了安神和压惊的常见药,还夹了两味本不该出现在寻常安神汤里的重味。
是给惊惧过度的人强压心神用的。
不是给日常夜安用的。
婚夜寒香院里,确实有人被这样压过惊。
后厨知道。
甚至是后厨动的手。
而且知道的人,不止孙婆子一个。
不然一早不会连谁该说“病走”、谁该说“板车”、谁该把后门路圆上,都像是提前对好过。
齐川脸色发白,低声道:“属下这就把后门守的人叫来。”
“先看出入单。”
谢照微一句话把他定住:“还有今晨泔水车和热水车的出门时刻。”
齐川不敢再耽搁,亲自去取。
册子拿来时,裴九也刚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一截潮湿布角和一只空木桶。
“在半道沟渠边找到的。”他说,“泔水车今日比平时早出了一刻。属下追过去时,车是空的,人没了,只剩这只桶和这块被药汤浸过的布。”
那布上药味冲鼻得厉害。
谢照微一闻便知道,和方才废碗、药渣里的是同一锅东西。
这不是送病人。
这是拿药压着人,混在泔水和杂物里带出去。
后厨里终于有人开始慌了,拿勺的手都在抖。
谢照微却没去盯她们。
她只翻齐川递来的出入单。
今晨卯初,泔水车出门。
卯初一刻,热水桶数少记了一只。
卯初二刻,后门杂役处补领旧婆子衣一套。
三笔连在一起,像是一只手匆匆忙忙给自己铺好的退路。
“他们不是把孙婆子送回家。”谢照微道,“他们是把人换了个身份带出府。”
“而且不是临时想到的。”
她把那张出入单和补领旧婆子衣那一栏并到一处。
“热水桶少记一只,说明有人拿桶遮人。”
“旧婆子衣补领一套,说明有人准备拿衣遮脸。”
“泔水车提前一刻出门,说明他们连出后门时该撞上谁、避开谁都算好了。”
后厨里有人听到这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这已经不是“孙婆子病走”这么简单了。
这是整套后厨和后门都有人在替这场收口让路。
后厨里那几个方才还想把话说圆的人,听到这里,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因为她们都明白,今日被拿药压着送出去的是孙婆子,明日若谁再多看一眼、多说一句,被塞进桶车里的,也可能就是自己。
后厨这口锅,熬的不只是药。
也是所有知情下人的胆。
裴九抬眼:“属下再往外追。”
“追。”
谢照微应下,又把册子往后翻。
她要的已经不只是孙婆子。
幕后的人既然敢在今夜做假血、做拖痕,就说明收口绝不会只收一个。
婚夜进过后院的名册,她必须现在就看。
齐川看她翻到杂役和粗使那一页,神情下意识一紧。
谢照微察觉到了,抬头看他:“还有什么没给我?”
齐川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从另一册底下抽出一张单子,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婚夜后院热水、扫洒和杂役的补录名册。”
“原本不归外头查。”
“现在归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已经是明明白白地松口。
谢照微接过那张单子,一眼就看见其中一个名字后头有淡淡一抹墨痕。
那墨痕压得很轻,像是后来有人拿湿指腹抹过,想把名字蹭掉,又怕动作太大惹人看见。
“这是谁?”
齐川看了一眼,喉头紧了紧:“粗使丫鬟,香梅。婚夜那晚负责给后院送热水。”
裴九当即反应过来:“她人呢?”
齐川脸色更白:“属下……这两日没见过。”
谢照微把那张单子平平放到桌上,指尖压在那道被抹过的墨痕上。
碧桃之后,孙婆子也被人先一步收了口。
如今连婚夜送热水的香梅,也被人提前从名册上擦了一笔。
这不是临时杀心。
这是照着名单,一个一个收。
她抬起眼,声音很稳。
“把香梅住处、饭单、换衣簿,全给我找出来。”
“我现在要知道,她是自己跑了,还是也被人从王府里抹掉了。”
若香梅也不见了,那婚夜后院里就不是丢了三个人那么简单。
是有人连她们吃过几顿饭、换过几身衣、住过哪一间耳房都在一笔笔往回抹。
王府这样大,平日最不起眼的饭单、衣簿、夜值册,忽然全成了活人和死人之间最后一点能对出来的证。
谢照微把袖口收紧。
“我要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哪一处。”
她得先把香梅最后一次送热水的时辰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