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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井边比后角门外更乱。

灯一盏盏提起来,井台、青砖、湿草,全照得发白。地上那片血铺得很开,沿着井沿泼出去半圈,最深的一处甚至顺着砖缝往下淌了半寸,乍一看,像是这里刚死过人。

可谢照微一眼就看出不对。

她蹲到血边,没去看井里,先看砖上的厚薄。

血是泼开的。

真要在这里杀人,挣扎、喷溅、踩踏会把边沿打得更碎更乱。眼前这片血却太“匀”了,匀得像是有人提着一只桶,专挑最显眼的地方倒下去,再拿脚蹭出几道慌张拖痕。

“别急着下井。”她开口。

本已准备去放绳的亲卫顿时停住。

裴九低头看她:“假的?”

“血是真的,乱是假的。”

谢照微抬手指了指靠井沿最深的一片:“这里颜色厚,却没有喷花。边上也没有对得上的挣扎脚印。若人在井边断气,砖角不会这样干净。”

她说着,顺着那几道最扎眼的拖痕往外看,又在血迹之外看见了一条更浅的线。

那线被半干的血压住了些,若不蹲下来,几乎发现不了。

是一道真正拖行过人体的痕。

不重,却稳。

从井边斜斜拐出去,没有往井里去,反倒一路擦向灶房后头那道小门。

谢照微站起身:“跟着浅痕走。”

她没让人直接踩过去,而是让亲卫从两侧最干的砖沿绕,先把井边那圈最扎眼的血隔出来。

“真的痕在血外。”她道,“假的最怕被人不小心踩乱,真的反倒怕被人只顾着看假。”

裴九立刻会意,命两人守井,另两人沿浅痕往前封路。

众人跟过去时,很快又在石道边看见一只翻倒的水桶。

桶里只剩半桶混着血气的脏水,桶沿却干净得很,不像平日打水用的,倒像是事后专门拿来洗砖、冲痕,匆忙间又被人踢翻在地。

再往前,灶房外墙根还黏着一小片被踩薄的灰。

不是草木灰。

是后井砖缝和旧灶口常见的那种细白灰。

也就是说,来人先在灶房和后井之间来回过,先拖了真东西,再提桶回来做假血、冲乱路。

这一套动作太熟。

熟得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早有人知道,一旦后角门旧骨露出来,后井这头该怎么起一个更大的乱子,把人的眼全引过去。

裴九连多余的话都没问,先一步带人封了灶房后门和泔水车出入口。齐川也立刻调了后院值守的人,把井边围死。

拖痕在灶房后的小石道上断了一截。

再往前,砖缝里卡着一粒很小的珠扣。

谢照微俯身拾起来。

不是后厨粗使常穿的粗布襟扣,珠面圆润,边沿却被硬生生崩掉一角,像是拖拽时勾落的。她捏在指尖看了两息,神情越发冷。

“女子衣物上的压襟珠。”

齐川愣住:“后井这边,怎么会有这个?”

“因为井边不是第一处。”

谢照微把珠扣递给裴九:“他们故意把血做在这里,让所有人先盯井,真正有用的痕却在血外头。”

她又低头看了看那粒珠扣边沿。

珠扣缝里卡着一根很细的青线,不像后厨粗使常穿的麻色旧衣,更像丫鬟里头稍微体面些的内衫压边。

可那根青线末端又沾着一点药汤味。

这便说明,被拖的人不是单纯路过后井。

她十有八九先在后厨这一头碰过药、热水或安神汤,之后才被人拽往后门。

裴九接过珠扣,脸色难看得厉害:“要带走的是个女人。”

“未必是带走,也可能是先拖到这里,再转手从后门混出去。”

她的目光落到灶房小门边那道浅浅水痕上:“后厨每日出入杂物最多,泔水、热水、药渣,最适合藏人,也最适合藏尸。”

齐川终于听出了她话里的指向,神色一紧:“属下这就去清点昨夜接触过后厨和安神汤的人。”

“不止后厨。”

谢照微转头看他:“婚夜进过后院的人,一个都别漏。送热水的,端安神汤的,夜里抬物件的,扫洒的,全都过名册。”

齐川这次没有再拿规矩拦她,拱手应是,转身就去。

裴九看着井边那片做得过头的血,冷笑了一声:“倒像是怕我们看不见。”

“他们确实怕。”

谢照微声音很淡。

“怕我看见旧骨,也怕我看见还活着的人。”

这两句话一落,裴九的神情一下冷沉下去。

没过多久,齐川便匆匆折返,额上都出了汗。

“王妃,婚夜那夜负责后厨安神汤的孙婆子,今晨被报了病,说是腹痛发作,家里来人接走了。”

“谁亲眼看见她出府?”

齐川顿了一下:“……没人。”

谢照微一点都不意外。

若她是幕后的人,眼下最先要清的,也一定是碰过安神汤、碰过寒香院那夜异常动静的人。

孙婆子这样不起眼的下人,最好抹。

抹掉了,旁人还会替她圆一句“病走”。

“后井这片血,就是给她争时辰的。”谢照微道,“一边做个新乱局出来,一边把真正该收的人收走。若我们方才真让人先下井,这半夜就全耗在井里了。”

她说着,已经把婚夜补录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碧桃之外,送热水的名里少了一人。

后厨今晨又刚好少了一份饭、一套旧婆子衣、一只热水桶。

孙婆子被送走是收口。

可若只为收一个婆子,用不着在后井泼这样一大片血。

血做得这样大,说明他们真正怕的,是还有别的人已经看见过婚夜后院那一幕,却还没来得及被收干净。

她的手指在名册上轻轻一停。

这第三个人,不必身份多高,也不必知道全局。

只要她在错误的时候出现在错误的地方,便足够叫人今夜连着做两层假局,也要先把她从王府里抹掉。

而一旦这第三个人也没了,婚夜之后还活着、还能说话的知情人,便又少一层。

少到最后,整个王府里便只剩她一个人在对着死人追问真相。

而这,正是幕后的人今夜宁肯多做一场假血局,也要抢出来的那一点时辰。

裴九握着珠扣,冷声道:“属下去追泔水车和后门路。”

“去。”

谢照微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别只追孙婆子。把婚夜那晚进过后院、如今还活着的人全捞出来先看一遍。现在不是查谁有嫌,是查谁还来得及开口。”

裴九点头,带人就走。

夜气越发重了。

井边那片血在灯下泛着一种刺眼的红,像在嘲笑人只盯着最显眼的地方。

谢照微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回走。

齐川追上来:“王妃?”

“把婚夜名册送来。”

“现在?”

“现在。”

她停了停,回头看了井边一眼,语气轻得像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吩咐。

“碧桃不是唯一一个少掉的人。”

“我现在想知道,第三个是谁。”

齐川听得后背发冷,立刻应了一声,转头就去翻夜值册。

裴九却已经明白了她真正要抢的是什么。

井边这摊血不是为了遮尸,是为了替人争时辰。

只要婚夜进过后院、又知道那夜见过什么的人还没死绝,幕后那只手就一定会按着名册一个个往下划。

谢照微回到灯下时,目光比井水还冷。

她得赶在下一笔抹下去之前,先把那个人从账里捞出来。

不然下一回她见到的,就未必还是活人了。

而名单一旦补齐,这场假血后头真正护着的人,也就藏不住了。

她要先把这只手从井边逼出来,就在天亮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