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到城北,坐公交车得倒两趟。
头一趟车挤得前胸贴后背,陆长福个子高,脑袋顶着车顶棚,缩着脖子站了一路。
第二趟车倒是有座。
老两口挨着坐下,陆长福憋了一路的话,这会儿总算憋不住了。
“媳妇,你跟我说句实话,咱去城北看啥砖?”
“看郑春生偷的砖。”
陆长福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他偷砖?你咋知道的?”
何金枝往车窗外瞟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秀兰跟我说的。”
这话半真半假。
秀兰确实说过,不过是上辈子说的。
上辈子八九年开春,郑春生让窑厂保卫科抓了现行,判了一年。秀兰去看守所看他,回来趴在何金枝炕头上哭了一宿,把郑春生那点破事从头到尾倒了个干净。
他半夜去窑厂后墙拉砖。
一个礼拜三趟,礼拜二、礼拜四、礼拜六。
砖拉到城北一户姓吴的人家,那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这些事,何金枝记得清清楚楚。
可她不能跟老头子说“我上辈子听来的”,只能往秀兰身上推。
陆长福挠了挠后脑勺,将信将疑:“秀兰咋没跟我说过?”
“闺女的事儿,跟你说啥?你一听就要扛着铁锹去郑家洼拼命,能办成啥事?”
陆长福一噎。
好像……还真是。
车到了城北,老两口下了车,顺着一条土路往里走。
城北这片是新划出来的宅基地,这两年盖房子的人家多,路两边堆满了沙子、石灰和木头。
走了没多远,何金枝的脚步停了。
巷子口立着一棵枣树。
那枣树长得怪,树干往一边歪,歪得都快躺下了,树杈上还挂着几颗没摘干净的红枣。
歪脖子枣树。
就是这儿了。
枣树后头那户人家正在盖房。东墙已经砌起来半人高,两个泥瓦匠蹲在墙头上抹灰,墙根底下码着好几垛新砖,垛得方方正正,比人还高。
何金枝走过去,弯腰从砖垛上拿起一块,翻过来看了看侧面。
砖的侧面压着两个凸起来的字。
郑窑。
她又翻了两块,块块都是。
陆长福凑过来看,眼睛越瞪越大:“这……这是郑家洼窑厂的砖?”
“郑家洼窑厂的砖,块块都压这俩字。”何金枝拍了拍手上的红土,“城北自个儿就有砖厂,离这儿不到二里地。他们家盖房不上跟前买,偏跑十几里外,去郑家洼拉?”
“那是为啥?”
“为啥?便宜呗。”
正说着,院里出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光着膀子,肩膀上搭条毛巾,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你俩干啥的?”
何金枝脸上立马堆出笑来,腰也弯了,嗓门也软了,活脱脱一个进城买砖的乡下老太太。
“大兄弟,路过,路过。看你家这砖码得齐整,想打听打听。”
她拍了拍身边的陆长福:“我家老头子非说要翻盖两间房,满城找砖,公家砖厂三分钱一块,贵得能要人命。大兄弟,你这砖在哪儿买的?”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俩一眼,看这一对老头老太太穿得土里土气,放下了心。
“嗐,亲戚帮着弄的。”他压低了声音,一脸得意,“一分半一块,比公家便宜一半。”
“一分半?”何金枝一拍大腿,“哎哟,那可太便宜了!大兄弟,你那亲戚还有没有?能不能也帮我弄点儿?”
“这个嘛……”男人犹豫了一下。
“大兄弟,你放心,我们家不白让你帮忙。”何金枝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塞进他手里,“你给问问,成不成都没事儿。”
那男人一看是大前门,脸上的笑立马热乎了。
“行,我给你问问。我姓吴,你们回头来找我,就说找老吴。”
老吴刚把烟揣进兜,院里又出来个女人,四十来岁,围着围裙,嗓门又尖又亮。
“老吴!跟谁说话呢?”
“买砖的,想让春生帮着弄点儿。”
那女人一听,脸就拉长了:“你少往外揽事儿!人家春生一个礼拜就送三趟,二四六夜里送,咱家都还没够呢,哪有富余给别人!”
老吴赶紧冲她使眼色。
可话已经出口了。
何金枝站在那儿,脸上笑眯眯的,心里头乐开了花。
好家伙。
礼拜二四六,夜里送,人叫春生。
这下齐活了,连她编都不用编。
老吴媳妇这张嘴,比大喇叭还好使。回头要是能当个证人,老娘请她吃肉。
“哎哟,那是我们不赶巧了。”何金枝赶紧打圆场,“那行,我们再去别处看看。大兄弟,大妹子,打扰了啊。”
她拉着陆长福往巷子外走,脚步不紧不慢。
走出十来步,何金枝从兜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她不会写字,就在纸上画了一棵歪脖子树,树底下画了一块砖,砖旁边点了三个点。
陆长福伸着脖子瞅了瞅:“你画的这是啥?”
“账。”何金枝把本子揣回去,“礼拜二、四、六,三个点。谁欠谁的,老娘先记下。”
陆长福压着嗓门,激动得脸上的褶子都在抖:“媳妇,你听见没有?春生!就是郑春生!”
“听见了。”
“礼拜二四六!今儿礼拜几?”
何金枝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九月一号。
礼拜四。
“今儿夜里,他就要来。”
陆长福一拍巴掌,转身就要往回走:“那还等啥?我这就去郑家洼,堵他去!”
“你堵他干啥?”何金枝一把把他拽回来,“你一个人去堵,他说是来串亲戚的,你能咋着?”
“那……”
“偷东西得抓现行,还得有公家的人在场。”何金枝说,“窑厂有保卫科。咱去找保卫科。”
陆长福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媳妇,你这脑子,咋越转越快了。”
“少拍马屁,走。天黑之前,还得赶到郑家洼。”
老两口刚走到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何金枝忽然一把把陆长福拽到了树后头。
“咋了?”
“嘘。”
那枣树也就一搂粗,陆长福那么大个子往后头一藏,半拉身子还露在外头。何金枝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他赶紧缩着肩膀,把自个儿往树干上贴,贴得扁扁的。
巷子另一头,一辆破自行车晃晃悠悠骑了过来。
骑车的人三十来岁,瘦高个,趿拉着一双布鞋,脸上还挂着没消的淤青。
陆长福看清那张脸,拳头“咯嘣”一声就捏紧了。
郑春生。
他不是在窑厂上班吗?大白天的,跑城北来干啥?
郑春生把车往老吴家门口一支,扯着嗓子就喊:“老吴!老吴在家没?”
老吴从院里出来:“哟,春生,今儿咋这么早?”
“早啥早,我今儿请假了。”郑春生往门框上一靠,一脸不耐烦,“老吴,今儿夜里我再给你送两车,两百块砖。钱你先给我结了,我急着用。”
“急着用?干啥用?”
“打官司!”郑春生往地上啐了一口,“我那个败家娘们跑回娘家了,我丈母娘还把我送进了派出所。老子要跟她打官司,把俩丫头要回来!打官司不得花钱?”
树后头,陆长福的牙咬得咯吱响,要不是何金枝死命拽着他的胳膊,他早冲出去了。
老吴数了几张票子递给他。
郑春生接过来,往兜里一揣,脸上笑开了花。
“放心,今儿夜里十二点以后,老地方,老规矩。”
他骑上车走了,车铃铛“叮铃铃”响了一路。
何金枝从树后头走出来,看着郑春生的背影,拍了拍衣襟上蹭的树皮渣。
“老头子,今儿夜里别睡了。”
“干啥?”
“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