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手里的发票一抖,差点掉进粥锅里。
那是她婆婆马桂香的嗓门。
在郑家四年,这嗓门她听了四年,一听见就腿软。
西厢房里,秋妮已经醒了,光着脚跑出来,一头扎进秀兰怀里,小身子一个劲儿地发抖。
“妈,是奶奶……奶奶来抓我了……”
何金枝把手里的箱子钥匙往兜里一揣,冲灶屋喊了一声:“老头子,把门闩插上。”
陆长福从灶屋出来,手里还拎着个炒勺:“插上门闩?咱躲着她?”
“不躲。”何金枝把袖子一撸,“插上门闩,是让秀兰和孩子待在院里。老娘出去会会她。”
她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胡同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
人群当中站着四个人。
打头的是马桂香,头上包着块蓝头巾,手里拄着根擀面杖,一看就是来打架的。
她身后站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膀大腰圆,是郑春生的大哥郑春旺。郑春旺旁边还有个女人,尖脸,嗑着瓜子,是郑家的远房表嫂。最后头缩着个半大小子,手里拎着根麻绳。
何金枝一看那根麻绳,火就上来了。
带绳子来,是打算把孩子捆回去?
马桂香一看见何金枝出来,擀面杖往地上一杵,扯开嗓子就嚎。
“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城东陆家仗着有俩钱,把我儿子送进派出所,把我儿媳妇拐回娘家,连我郑家的两个孙女都给抢走了!”
“我儿子在里头关了三天,出来连个媳妇都没有了,家也散了,这是要逼死我们郑家啊!”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秀兰她不回郑家,行!可我郑家的孙女,今天必须跟我走!”
围观的街坊交头接耳。
有不知道内情的,小声嘀咕:“哎,这话说的,孙女确实是人家郑家的……”
李大妈端着一盆脏水从自家院里出来,一听这话,一盆水“哗”地泼在马桂香脚底下,溅了她一裤腿。
“哎哟,对不住,手滑了。”
马桂香跳着脚往后躲:“你干啥!”
“干啥?我倒要问问你干啥!”李大妈把盆往腰上一叉,“你孙女?你那二孙女刚满月,你们家二百块钱就要卖给窑厂的老光棍,派出所都记着呢!卖都卖了,现在又成你郑家的孙女了?”
这话一出,胡同里“嗡”地一下炸了。
“啥?卖孩子?”
“真的假的?亲孙女也卖?”
“我听说了,就是前两天的事儿,派出所的小马去郑家洼抓的人!”
马桂香一张老脸五颜六色,臊得没处搁,擀面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那是春生一个人糊涂!钱都退了,娃也没抱走,这事儿早就过去了!”
“过去了?”
何金枝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马桂香跟前。
“亲家母,我问你个事儿。那张送养书上,郑春生按了手印,秀兰按了手印,那秀兰的手印是咋按上去的?”
马桂香眼神一闪:“她自个儿按的!”
“她自个儿按的?”何金枝笑了一声,“那我替你说。是郑春生按着她的胳膊,你掰着她的手指头,硬按上去的。按完了,郑春生把她打得半边脸肿得老高,她抱着俩孩子,半夜跑了二十里地才跑到我家门口。”
“秋妮三岁,光着脚跑了二十里,一双鞋都没有,脚底板全是血泡。”
“你现在跑来说,这是你郑家的孙女?”
“你郑家的孙女,你给她买过一双鞋吗?”
马桂香张着嘴,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
围观的街坊看马桂香的眼神全变了。
“光着脚跑二十里?作孽哟……”
“那么小的孩子,郑家也下得去手?”
郑春旺在后头看不下去了,一把推开他妈,往前一站。
“少废话!我兄弟起诉了,法院会判!娃是郑家的,就得回郑家!”
他一边说,一边往院门那边挤。
“秀兰!你把秋妮给我抱出来!”
那半大小子拎着麻绳,也跟在后头往前挤。
何金枝一步跨过去,挡在院门口。
“你敢往前走一步试试。”
郑春旺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着这个老太太,嗤笑了一声。
“老太婆,你让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他伸手就去推何金枝的肩膀。
手还没碰着,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子。
陆长福不知道啥时候已经出来了,手里还拎着那个炒勺。
“你动我媳妇一下试试。”
郑春旺挣了一下,没挣开,脸憋得通红。
他在窑厂拉了十年砖,自认为有把子力气,可这老头子的手劲儿大得邪乎,捏得他腕子骨头咯吱咯吱响。
开玩笑,陆长福在井底下刨了十六年煤,一镐下去煤墙都得掉一大块。捏个郑春旺?手拿把掐。
“松、松手……”
“松手可以。”陆长福把炒勺往他胸口一顶,“带着你那根绳子,滚回郑家洼去。”
郑春旺咬着牙,还想硬撑。
胡同里住的几个老爷们儿看不下去了,东家拿着扫帚,西家拎着铁锹,呼啦啦围了上来。
“干啥呢干啥呢!跑我们胡同来抢孩子?”
“当我们城东胡同没人是吧?”
“还带绳子来,这是要绑人啊!再不走,我去派出所喊小马了!”
郑春旺一看这架势,腿先软了。
陆长福一松手,他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撞在他妈身上。
马桂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何金枝的鼻子,嗓子都劈了。
“何金枝!你等着!九月八号,法院见!”
“我儿子是窑厂正式工,有工作有房子,法院不把娃判给我郑家,判给谁?判给你们这些抢人的?”
“到时候,你一个也留不住!”
说完,她拄着擀面杖,带着那一伙人,骂骂咧咧地出了胡同。
那个拎麻绳的半大小子跑得最快,绳子都掉在地上了,头都不敢回。
李大妈弯腰把那根麻绳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嗬,还是新绳子。”她冲着胡同口喊,“郑家的,你们绳子不要啦?不要我可留着捆白菜了!”
胡同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街坊们哄笑了一阵,才慢慢散了。
李大妈临走前,冲何金枝挤了挤眼:“何大姐,你家老陆可以啊,那手劲儿,跟年轻小伙子似的!”
陆长福挠着后脑勺,嘿嘿直笑,耳朵根子都红了。秀云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冲她爹竖了个大拇指,他那腰杆子当场又挺直了两分。
何金枝的心思早不在这儿了。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胡同口那个方向,脸绷得紧紧的。
马桂香最后那几句话,扎在她心上。
正式工,有工作,有房子。
法院判孩子,就看这个。
院门从里头拉开了一道缝,秀兰抱着秋妮站在门后,眼泪挂了一脸。
刚才外头的动静,她在门后头一句不落全听见了。
婆婆那根擀面杖,她在郑家挨过不知道多少回,这会儿光是听见它戳地的声音,后背就一阵一阵发凉。
“妈,她说得对……法院要是真把娃判给郑家……”
何金枝转过身,把门推开,伸手摸了摸秋妮的脑袋。
小丫头还在抖,两只小手紧紧抱着她妈的脖子。
“秋妮,姥姥问你,你想回郑家不?”
秋妮拼命摇头,哭得一抽一抽的:“不回……奶奶打人……爸爸也打人……”
何金枝点点头,直起身,扭头看着陆长福。
“老头子,把那炒勺放下,换身旧衣裳。”
陆长福把炒勺往胳肢窝底下一夹:“干啥去?”
“去城北。”
“去城北干啥?找郑家算账?”
何金枝摇了摇头,眼睛望着城北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
“去城北,看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