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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老娘要把存款全取出来

一九八八年八月十四号,天没亮。

齐州市工商银行人民路储蓄所门口,七点半开门,何金枝是头一个进去的。

柜台后头的女营业员打了个哈欠:“大姨,办什么业务?”

“取钱。”

“取多少?”

何金枝把五本存折一摞,从窗口推进去。

“全取。”

女营业员翻开第一本,眼睛还没睁全:“定期还没到期,提前支取利息按活期算,可就亏了啊大姨。”

“亏就亏。”

“第二本……第三本……”女营业员的手停住了,抬起头,“大姨,您这一共是……六千二百四十七块八毛。”

“对。”

“全取?”

“全取。”

营业员彻底醒了。

一九八八年,齐州市职工月平均工资八十六块。

六千二百块现金,能在城里的胡同口买下一整个小院。

“大姨,这么多钱您拿回家不安全啊。”营业员压低声音,“要不您留一点在里头?现在利率还挺高的,一年定期七点二……”

“留什么留。”何金枝把面袋往柜台上一抖,“钱放你们这儿,能生崽儿吗?”

“……生利息啊。”

“利息够干什么的。”何金枝笑了笑,“姑娘,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钱这玩意儿,搁在存折上是数字,换成东西才是家当。”

营业员一头雾水。

后头排队的人也听得直嘀咕。

“这老太太是不是想不开了?”

“六千多块钱全取出来,图什么呀。”

“该不是让人骗了吧。”

何金枝理都不理。

一沓一沓的“大团结”从窗口递出来,用报纸捆成一捆一捆的,塞进两条面袋。

塞满了。

陆长福一手一条面袋往肩上扛,压得腰都弯了。

老头子长这么大,头一回扛着六千多块钱走在大街上。

腿肚子直转筋。

“金枝……”出了银行门,陆长福嗓子发干,“这钱……咱到底干啥用啊?”

“买东西。”

“买、买啥?”

何金枝抬手一指对面。

齐州百货大楼,六层,全市最气派的建筑。

“布。”

“肥皂。”

“洗衣粉。”

“火柴。”

“白糖。”

“暖水瓶,铝锅,胶鞋,毛线。”

“有多少要多少。”

陆长福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金枝你听我说……咱家有肥皂,就上个月刚买的两块……”

“听我的。”

何金枝转过身,一把攥住老头子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她盯着他的眼睛。

“陆长福,你信不信我?”

老头子被她盯得心里发慌。

结婚二十六年,他从没见过何金枝这个样子。

那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疯劲儿,又稳得像块石头。

他咽了口唾沫。

“信。”

“你说买,咱就买。”

那一整天,齐州百货大楼的售货员,都记住了这么一对夫妻。

老太太拎着面袋,站在布料柜台前,指着那卷藏青色的涤卡:“这个多少钱一尺?”

“一块八。”

“整匹多少?”

“三十二米一匹,一百九十四块。”

“要五匹。”

售货员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姨,五匹?您开裁缝铺啊?”

“不开。”何金枝把钱拍在柜台上,“自己家用。”

“……自己家用五匹?”

的确良,四匹。

灯芯绒,三匹。

劳动布,六匹。

毛线,二十斤。

到了日用品柜台,动静更大。

“肥皂,你们库房还有多少箱?”

“大姨,我们这儿论块卖,不论箱。”

“我要箱。”何金枝敲了敲柜台,“把你们主任叫来。”

百货大楼的业务主任赶过来的时候,以为是来闹事的。

结果何金枝掏出一沓大团结,往桌上一放。

“同志,我这儿有现钱。肥皂、洗衣粉、火柴、白糖、食盐、暖水瓶,你们库房里压着多少,我要多少。”

“单位采购?介绍信呢?”

“不是单位,就我个人。”

主任愣了半天:“大姨,您这……是要开小卖部?”

“算是吧。”

“可火柴白糖这些是凭票供应的……”

“票我有。”

何金枝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一个用手绢包了三层的小包,打开——

厚厚一沓工业券、糖票、布票、肥皂票。

那是她攒了三十年的。

前世这些票据全在箱底压着,一直压到作废,一张没舍得用。

主任的眼睛直了。

从百货大楼出来,何金枝没回家。

她拉着陆长福,一路奔向齐州第二纺织厂。

三十年的老厂子,闭着眼睛都摸得着门。

她没走正门,绕到西墙根那个小铁门,那是厂里处理次品和布头的门市部。

看门的是个瘸腿老头,姓孙,跟她一个车间干了二十年。

“老孙!”

孙老头抬头一看,乐了:“哟,金枝?你不是把班卖了吗,还回来干啥。”

“回来花钱。”何金枝把面袋往地上一顿,“你们仓库那批出口转内销的涤棉,去年积压下来的,还在不在?”

孙老头一愣:“你咋知道那批货?”

“我在挡车间站了三十年,厂里进什么料、出什么货,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斤两。”

那批涤棉本是要出口的,因为染色时批号串了,颜色差了一丝,整批被退回来,压在仓库里两年,卖也卖不掉,报废也舍不得。

上辈子这批布最后是烂在库里,让人当抹布论斤称走的。

“多少钱一米?”

孙老头挠头:“主任说了,一块二一米,谁要谁拉走,就是卖不出去。”

“九毛。”何金枝伸出手指头,“九毛一米,我全要。现钱。”

孙老头眼珠子都直了:“全、全要?那可有小两千米!”

“我数得清。”

半个钟头后,纺织厂那位一直躲着何金枝的王厂长,亲自小跑着到了门市部。

他前两天刚在办公室被这老太太怼得下不来台。

可看见桌上那一堆报纸捆着的“大团结”,王厂长眼睛发亮,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何大姐!咱们这么多年的老同事,好说好说!”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一千九百多米涤棉,一千七百块。

拉走的时候,王厂长还亲自帮着推了一把板车。

“何大姐,以后有生意还照顾兄弟啊!”

何金枝头也没回。

心里冷笑了一声。

上辈子这位王厂长,是九一年厂子改制的时候,头一个把她这样的老职工名字写进裁减名单里的人。

那一天下午,齐州百货大楼六楼的仓库门开开合合,两辆板车来回拉了七趟。

胡同里彻底炸了锅。

“陆家老太婆疯了!”

“真的假的?她把银行的钱全取出来买肥皂?”

“我亲眼看见的!一板车一板车往家拉!布匹堆得跟山似的!”

“听说还买了三百块肥皂,二百斤白糖!”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到了傍晚,陆家那间原本堆柴火的西厢房,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

就是前世她冻死的那间。

何金枝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货物,忽然笑了一声。

这辈子,这间屋子装的是钱。

“妈。”

陆秀云站在旁边,小声开口:“胡同里都在说你……说你老糊涂了。”

何金枝拍了拍闺女的脑袋:“让他们说。”

“可是妈,咱家的钱……”秀云咬着嘴唇,“全花了。一分不剩了。你跟爸往后……”

“往后有的是。”

话音刚落。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紧接着是刹车的刺耳声响。

“妈!”

“妈你在家吗!”

何金枝眼皮一跳。

这声音,是老大陆卫东。

紧接着是第二辆车,第三辆。

老二陆卫国也来了,带着还肿着半边脸的田巧英。

甚至连昨天刚被赶走的陆卫民,都灰头土脸地缩在最后头。

三个儿子,两个儿媳。

齐了。

陆卫东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快步走进院子,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扫了一眼堆得满满当当的西厢房,眼睛一下就红了。

“妈。”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体面,像个真正的干部。

“听说您今天,把家里所有的存款,六千多块钱,全取出来了?”

何金枝靠着门框,慢悠悠地嗑了颗瓜子。

“嗯。”

“全买成这些破烂了?”

“嗯。”

陆卫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六千多块钱里,有三千块是他跟孙丽华攒了七年的血汗钱!

他忍了又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妈,您这个岁数了,脑子……可能是不太清楚了。”

“我今天已经跟街道办的周主任打过招呼了。”

“明天上午,咱们开个家庭会议。”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把您手里的钱和东西,交给我们兄弟几个统一保管。”

“就当是为了这个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