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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讹钱?老娘让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老三是傍晚走的。

一床旧被褥,一个铁皮脸盆,两身换洗衣裳,捆在一辆吱吱作响的破自行车后座上。

何金枝只扣了他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

那是八三年他当学徒,何金枝把自己攒了三年的布票棉票全换了钱,给他买的。

“表留下。”何金枝伸出手,“一百二十块钱买的,你戴了五年,折旧折一半,六十。从你那一千一百四十一块四里扣。”

陆卫民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把表褪下来,拍在她手心里。

“剩下的一千零八十一块四。”何金枝把表揣进兜里,“老娘不催你,一年也行,十年也行。你哪天想认这个妈了,就拿着钱来敲门。”

“不认,就别来。”

陆卫民推着车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

他背对着院子,肩膀抖了两下。

“妈……我要是把钱还上了,你就认我了?”

何金枝站在院子当中,没回头。

“还上钱,我认你是个还得起债的人。”

“认不认你是儿子,看你以后怎么做人。”

自行车的铃铛在暮色里响了一声,人走远了。

陆秀云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妈……”

“哭什么。”何金枝转身进屋,声音硬邦邦的,“饿死不了他。”

只有陆长福看见,老伴儿进灶屋的时候,用袖子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一夜无话。

……

第二天一大早,陆家院子的门被拍得山响。

“何金枝!何金枝你给我滚出来!”

来的是老二媳妇田巧英的娘家人。

田巧英她妈,叫刘桂芳,五十来岁,个头不高,嗓门顶三个人使。

身后跟着田巧英她哥田大壮,扛着根扁担。

田巧英本人裹着头巾,半边脸还肿着,缩在最后头,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刘桂芳一进院就往地上一坐,两手拍着大腿开嚎:

“乡亲们都来评评理啊!!!哪有当婆婆的把儿媳妇的脸打成这样啊~我闺女在医院躺了一天一夜啊~~~”

“不但打人,还把答应给我闺女的工作卖了三千五啊~~~~这是要逼死我闺女啊!!!”

胡同里的人又围上来了。

这两天陆家院门口,一轮接着一轮,比电影院门口还热闹。

何金枝端着碗玉米糊糊,从堂屋里溜溜达达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稀溜稀溜地喝。

刘桂芳嚎了半天,见没人搭理,嗓门更大了:“何金枝你别装死!今天你得给我个说法!医药费五十,误工费三十,精神损失一百,一共一百八!少一分我在你们家门口坐到过年!”

“坐到过年也行。”何金枝把碗底刮干净,“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我们这条胡同,冬天风口大。”

“你!”

“妈,跟她废什么话!”田大壮把扁担往地上一杵,“不给钱,今天就把这院子砸了!”

陆长福一听这话就急了,扛着铁锹要冲出来。

何金枝一伸胳膊把老头子拦住。

她把空碗往门槛上一放,就溜达下了台阶。

“砸?行啊。”

何金枝走到田大壮跟前,仰着头看他。

她比田大壮矮了一个头还多,可气势上,田大壮硬是被何金枝盯得往后退了半步。

“不过在砸之前,我先问一句。”

何金枝转向刘桂芳。

“亲家母,你说你闺女在医院躺了一天一夜。哪个医院?”

刘桂芳一噎:“市、市第二医院!”

“住院部几楼几床?”

“额……三楼!是三楼!”

“三楼是妇产科。”何金枝笑了,“你闺女嫁进我们家两年肚子没动静,昨天倒是躺妇产科去了?”

“哄哈哈哈!!!”

围观的人全笑了。

刘桂芳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我、我记岔了!是急诊!”

“急诊有病历。”何金枝伸出手,“拿出来我看看。有病历,一百八我当场给。”

刘桂芳的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来一把瓜子皮。

“我、我忘家里了……”

“那就是没有。”

何金枝收回手,一转身,冲着满胡同的人扬声道:

“各位街坊,我今天也不跟他们扯皮。我就说三件事。”

“第一件,田巧英前天在纺织厂厂长办公室,当着全厂几百号人的面,说我何金枝老眼昏花,在车间差点把手卷进机器,影响安全生产。”

“这话要是传到厂里安全科,我这三十年的工龄、内退的手续,全得打个问号。”

“这叫什么?这叫造谣,这叫毁人饭碗。”

“第二件,我那个工作是我自己的,卖了三千五,一分没进老二两口子的兜。凭什么进?他们给我养过一天老吗?”

“第三件……”

何金枝停顿了一下,眼睛盯住刘桂芳。

“我要问问亲家母。八六年冬天,你儿子田大壮结婚,我们老陆家出了多少钱?”

刘桂芳的脸色变了。

田大壮下意识地把扁担往身后藏了藏。

“我替你说。”何金枝一字一顿,“一台缝纫机,一百五十七块。三十斤棉花票。外加现金二百块。”

“这些是你闺女回来跟我哭,说她哥娶不上媳妇要打光棍,我心一软给的。”

“你们家出的什么?出了一句往后巧英在你们陆家,我们不给她撑腰。”

“撑腰的话你没说到,倒是把我的工作惦记上了。”

胡同里彻底炸了。

“哎哟,敢情陆家还倒贴过亲家娶媳妇?”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拿了人家的钱,回头还上门讹?”

“何大姐这两天可算是把这些烂账都翻出来了,痛快!”

刘桂芳坐在地上,脸红一阵白一阵,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

何金枝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不高,但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亲家母,这笔账我原本打算烂在肚子里。”

“你今天要非跟我算,那咱就算个明白。三百五十七块,加三十斤棉花票,你现在拿出来,我这就给你磕个头认错。”

“拿不出来?”

何金枝直起腰,抄起门边的大竹扫帚。

“那就滚。”

“数三下。”

“一!”

刘桂芳“噌”地从地上蹦起来了。

“二!!!”

田大壮扛着扁担撒腿就跑,跑得比他妈还快。

“三!!!!!”

一家三口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胡同口,田巧英的头巾都跑掉了,也没顾上捡。

围观的街坊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叫好声。

李大妈拍着大腿:“何大姐,你可算是活明白了!”

何金枝把扫帚往墙上一靠,脸上一点得意都没有。

她抬头看了看天。

八月十三。

日头毒得晃眼。

时间不多了。

“老头子。”

陆长福正弯腰收拾被踩烂的菜地:“哎,咋了?”

何金枝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并排,压低了声音:

“你明天去矿上,把手续办了。不是调地面,是辞。”

陆长福手一顿:“辞?金枝,那可是铁饭碗……”

“铁饭碗?”何金枝苦笑了一下,“你在井底下咳了十六年,咳出来的痰是黑的,你当我不知道?”

“上个月你半夜起来在院里咳,我在窗户后头听着,咳了四十多声。”

陆长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辞了。”何金枝抓住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我带你去省城的大医院照个片子。查出来什么算什么,早查早治。”

“钱呢?”陆长福急了,“辞了工作,家里就靠你那二十七块五的内退工资……”

“钱的事儿,你别管。”

何金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望向胡同外头灰蒙蒙的天际线。

再过六天。

人民路街上会热闹非凡。

“明天天不亮,你跟我出一趟门。”

陆长福茫然:“上哪儿?”

何金枝转过头,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期望。

“银行。”

“咱家所有的存折,明天一张不剩,全给它取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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