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丽华脸上的喜气一散,嘴角的笑意挂不住了,脸上抽搐了几下,便转头扯了扯陆卫东的衣袖。
两人对视片刻,孙丽华立马转头看着何金枝,干笑道:“妈,您这是说的啥话啊?是不是今天家里事儿多,您心情不好,搁这儿跟我们两口子开玩笑呢?”
“谁跟你开玩笑!”
何金枝把粗瓷茶碗墩在旁边的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老娘清醒得很!一百八十块钱,你当是大风刮来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要就要,你当老娘这是印钞厂啊!”
陆卫东也愣住了。
从小到大,只要他开口,家里砸锅卖铁也会满足他。
他是陆家的长子,是村里飞出去的金凤凰,他妈平时对他那叫一个百依百顺,连句重话都没说过。
今天这是吃错啥药了?
“妈,您这是咋了?”陆卫东耐着性子,端出一副干部的做派,苦口婆心地劝道,“一百八是不干小数目,可这也是为了我做准备啊!等我工资涨了,待遇好了,逢年过节单位发的东西多了,到时候我全给您跟爸提回来,让街坊邻居都羡慕您。”
“是啊妈,”孙丽华赶紧搭腔,眼里闪着精光,“这可是投资!卫东有出息了,以后弟弟妹妹们有啥事,他不也能帮衬一把吗?”
帮衬?
何金枝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上辈子,陆卫东提了科长,后来又当了副处长,官是越做越大,房子是越换越宽敞。
可当老头子陆长福咳血下不来炕的时候,这个好儿子和和孙丽华在屋里烤着炭火,丢下五十块钱就关上了房门,将二老丢在了门口。
“妈,单位最近抓作风抓得紧,我实在抽不出空回去,这五十块钱你拿去给我爸买点营养品。”
就这样,五十块钱很快耗完,老头子不久就去了。
后来她中风偏瘫,又是这个好大儿,以帮衬弟弟妹妹的名头,带头提出把她扔进四面漏风的西厢柴房,活生生让她一个人冻死在除夕夜!
“我呸!”何金枝站起身,一口唾沫啐在陆卫东那锃亮的黑皮鞋上,“你画的大饼,留着糊弄鬼去吧!”
“还提东西回来孝敬我?陆卫东,你七七年恢复高考回城,到现在工作整整十一年了!你给老娘买过一双袜子,还是给这个家添过一斤棒子面?”
“你俩口子结婚七年,吃在这个家,住在这个家,连你媳妇生孩子坐月子,一天一只老母鸡,全都是老娘我倒贴钱买的!你们俩每个月加起来一百多块的工资,一分钱生活费都没交过,现在好意思说没钱?”
“没钱买缝纫机,有钱给你媳妇烫头买的确良?真当老娘是任你们吸血的活王八呢!”
何金枝这番话,就像连珠炮一样,炸得陆卫东和孙丽华晕头转向。
孙丽华一张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道:“妈!您说话也太难听了!什么叫吸血?当父母的帮衬儿子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卫东是长子,以后您跟爸老了,还不是得指望我们养老摔盆!”
“我摔你娘的腿!”
何金枝顺手抓起院子角落的一把大竹扫帚,指着孙丽华的鼻子就骂,“老娘就是指望门口那条大黄狗,也不指望你们这俩黑心肝的畜生!”
旁边的陆长福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拉住何金枝:“金枝,金枝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别动肝火啊,老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你给我闭嘴!”何金枝眼眶通红,瞪了老头子一眼,“你就是个没心眼的劳碌命!你为了多挣那几块钱下井挖煤,肺都快咳烂了,他们心疼过你一天吗?他们只关心你兜里还能掏出几张大团结!”
陆长福被吼得一愣,张了张嘴,看着老伴儿泛红的眼圈,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他虽然心疼儿子,但更见不得老伴儿难受。
陆卫东觉得自己的干部脸面被亲妈按在地上摩擦,火气也上来了:“妈!你今天非要这么闹是吧?我不就跟你要一百八十块钱吗,你至于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翻出来吗?你不给就不给,我们走就是了!”
说着,他扯了一把孙丽华,“丽华,咱们走!这个家我看是容不下咱们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一放狠话,他妈就会像以前一样,慌不择路地拉住他,然后乖乖掏钱。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走?可以!”何金枝冷笑一声,“今天既然把话挑明了,那就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再走!秀云!去灶屋把那把切菜的斩骨刀给我拿出来!”
躲在屋里听动静的陆秀云吓了一跳,赶紧跑出来:“妈,您拿刀干啥呀……”
“让你拿你就拿!”何金枝一声断喝。
陆卫东和孙丽华吓得腿都软了,孙丽华更是尖叫一声躲到陆卫东身后:“卫东,你妈疯了!她要杀人啊!”
“杀你们我还嫌脏!”何金枝抄起扫帚,走到老大两口子住的东厢房,一脚踹开房门,紧接着,“劈里啪啦”一阵乱响。
洗脸盆、搪瓷缸子、枕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全被何金枝一股脑儿地从屋里扔了出来,散落在院子里。
“妈!你干什么!那可是我刚买的的床单!”孙丽华心疼得直叫唤。
“滚!带着你们的破烂从这个家滚出去!”
何金枝回头就把屋里的东西往外砸。
突然,“哐当”一声闷响。
一个小匣子被扔了出来,砸在青石板上,盖子弹开,一沓厚厚的东西从里面滑了出来,散落一地。
仔细一瞧,那是用红头绳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一沓又一沓,足足有十几沓,甚至还有几本存折压在最底下。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地上的东西,神色复杂了起来。
而陆卫东和孙丽华的脸齐齐一黑,此刻面上的惊慌藏也藏不住。
“钱……好多钱啊……”
站在院门外,本来探头探脑想看热闹的邻居李大妈,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呼出声。
刚刚还说自己“手头紧”、“没钱买缝纫机”的陆卫东,此刻看着满地的“大团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