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醒醒!”
何金枝肩膀被抓着,被人来回摇着,脑袋晕沉沉的。
耳边是个又急又冲的男声,听着耳熟得很。
“妈你咋还睡呢,都七点半了!巧英一大早就去纺织厂门口等着了,就等你去把顶替的手续签了。今儿是最后一天,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你倒好还在这儿睡!”
何金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对上一张放大的、二十来岁的年轻脸。
浓眉大眼,下巴上一颗痣。
这是……老二陆卫国?
不对啊。
她死的时候,老二陆卫国都五十多了,头顶秃了半拉,肚子挺得老高。
眼前这个咋是个精精神神的大小伙子?
何金枝愣住了。
她不是冻死在柴房了吗?
这是给她整哪儿来了?
不等她细想,陆卫国又催上了:“妈你快起来!巧英托了多少人情才把这顶替名额定下来,你要是今天不去签字,名额就飞了!到时候巧英进不了纺织厂,你让她这辈子怎么抬得起头?”
顶替。
纺织厂。
巧英。
这几个字像三根针,“噗”地扎进何金枝心口。
她全想起来了。
上辈子就是这么一档子事儿。
那会儿她还在齐州第二纺织厂上班,是正式工,捧的是铁饭碗。
老二陆卫国娶了田巧英,田巧英乡下来的,在城里没工作。
为了让儿媳有个正经饭碗,何金枝办了内退,把顶替名额让给了田巧英。
自个儿的工资,一下砍去一多半。
她还美滋滋地觉得,儿媳有工作了,往后老二一家日子就好过了。
结果呢?
结果田巧英进了厂,转头就嫌她这个老婆婆没用,退休金少,成天在老二耳朵边上念叨。等她中风瘫了,头一个跳出来说“不能接家里,怕过了病气给孩子”的,就是这个田巧英。
想起前世那一桌算计她抚恤金的嘴脸,何金枝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上了脑门。
她也不管这是回光返照还是做梦。
用力一掀被子坐起来,弯腰摸起炕沿边的一只布鞋,照着陆卫国的脑袋就是“啪”地一下。
“哎哟!”陆卫国捂着头往后一缩,“妈你干啥!”
“我干你个白眼狼!”
何金枝挥着鞋底子追上去,又是几下。
上辈子攒了一肚子的火,这会儿全冲着这不孝子发出来了。
“铁饭碗!我的铁饭碗!凭啥让给田巧英?她田巧英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还是给我养老送终的?”
“啪啪啪。”
“我辛辛苦苦几十年攒下的正式工,凭啥白白送给外人?你这没良心的东西,胳膊肘往外拐,拐到姥姥家去了是不是!”
陆卫国抱着脑袋满屋乱窜:“妈你今儿是咋了!你不是早说好了要让给巧英的吗?你反悔了?”
“老娘反悔了咋地!”
何金枝把鞋底子挥得虎虎生风,追着老二满地跑,“老娘的铁饭碗老娘自己捧着,谁也别想惦记!你要真心疼你媳妇,你把你自己那份工作让给她啊!让我的算什么本事!”
一顿鞋底子抽下来。
陆卫国被打得抱头鼠窜,从屋里一直退到院子里。
何金枝一脚把人踹出门槛,抬手一甩关了房门。
呼。
胸口那口憋了一辈子的恶气,总算顺了一半。
何金枝喘着气,扭头一看屋里的陈设,整个人又愣在了原地。
青砖墁的地,土坯垒的墙。
墙上贴着年画和一张“劳动最光荣”的宣传画。
屋角摆着两口大樟木箱子,箱子上摞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粮票布票。
窗台底下那张掉了漆的书桌旁边,挂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月份牌。
何金枝一步跨过去,拿起月份牌。
上头印着两个红彤彤的大字,还有一行小字。
一九八八年,八月十二。
何金枝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重生了?
她连忙扑到樟木箱子跟前,掀开箱盖,从最底下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
镜子里。
一张四十来岁的脸。
眼角只有浅浅几道纹,头发黑多白少,梳得齐齐整整,脸颊还是圆润的。
哪还有半点柴房里那个白发枯槁老太太的影子。
她重生了。
老天爷开了眼,把她送回了一九八八,送回了她四十九岁、还年轻力壮的时候!
何金枝眼眶一热,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上辈子当了一辈子的老好人、贤妻良母,掏心掏肺换来一间柴房、一地冰水。
这辈子。
何金枝抹了把眼泪,一咬牙。
从今天起,她再不当那个任人吸血的冤大头了!
谁不孝,她揍谁。
谁想吸她的血,她断谁的亲。
宁可少活几年,也要活个痛快!
院子里,被打懵的陆卫国还在拍门:“妈!妈你今天到底受啥刺激了?巧英还在厂门口等着呢,你不去可怎么办啊!”
何金枝抄起门后的笤帚,正要开门再抽这不孝子两下。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姑娘声:“二哥,你少逼我妈!妈的工作凭啥让给二嫂?天底下哪有当妈的把铁饭碗让出去,自己回家喝西北风的道理!”
秀云。
何金枝的心一跳。
八八年的秀云还没出嫁。
还没被她亲手贱卖给那个王八蛋做填房。
何金枝一把拉开房门。
院子当中,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眉眼弯弯的,正叉着腰跟陆卫国对峙。
这是她最小的闺女,陆秀云。
也是上辈子她最对不住的一个。
上辈子,前头四个哥哥姐姐成家立业,她跟老头子的家底早掏空了。
轮到给老三娶媳妇凑彩礼,实在凑不上,是她忙着去赚钱。把
才让十八岁的秀云,走了歪路,被城西一个死了老婆、带着俩拖油瓶、大她十几岁的酒厂副厂长做填房。
图人家给的两千块钱彩礼。
那两千块,转头就填进了老三的婚事里。
秀云在那家里受了一辈子的磋磨,四十几岁上就熬没了。
何金枝一想起这些,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握住秀云的手,上上下下地摸,“秀云,我的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