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外头的鞭炮炸得震天响,堂屋里灯火通明,时不时飘出一阵一阵的肉香。
何金枝躺在西厢那间堆柴火的偏房里。
身下的褥子潮了半拉,冷得双脚跟冰坨子似的,没了知觉。
她中风大半年,左半边身子不听使唤,话也说不利索,一张嘴就往外淌哈喇子。
嗓子眼儿干得冒烟,她好想喝口水。
炕沿上的搪瓷缸子就在手边,她伸胳膊去够,够了半天,就是不着。
“卫……卫东……”
她扯着嗓子喊大儿子。
外头正划拳,谁也没搭理。
“卫国,卫民……秀云……”
何金枝一个一个地喊,喊得嗓子都劈了,堂屋里的说笑声却一点没断。
她心里苦兮兮的。
半年前她还没中风的时候,五个儿女为了祖宅拆迁那五万块钱,差点没在灵堂似的老屋里打起来。
那五万块,她一分没留。
老大要得多,她就多分;老二媳妇会哭,她就偏着点补;老三张嘴就是要给儿子攒彩礼,她也没驳……
临了拆迁款分得干干净净,她跟老伴儿手里就剩两张皱巴巴的存折皮,里头一个子儿都没有。
分钱那阵子,五个儿女嘴比抹了蜜还甜。
“妈你放心,往后我们兄妹几个轮着养你。”
“妈你就等着享清福吧。”
轮着养。
何金枝呵地笑了一声,扯得胸口疼痛无比。
老伴儿陆长福走得早。
在红旗煤矿下了半辈子井,落了一身的病,天气一冷就咳得喘不过气。
分完拆迁款那年冬天,老头子咳得下不来炕,何金枝挨个儿求儿子,想凑钱送他去大医院。
老大说单位忙、老二说手头紧、老三干脆装聋不理自己。
老头子拖到开春,一口痰没上来,人就没了。
何金枝差点哭瞎了眼,回头一看,她给儿女们分出去的那五万块钱,老大拿去在城里换了大房子,老二给儿子办了风风光光的婚事,老三置了辆二手小货车跑运输。
一个个都过得红火。
就她跟一堆花圈守着老头子的遗像,冷锅冷灶。
后来她中风了。
半边身子废了,大小便都得人擦。
五个儿女聚在一块儿商量,谁也不肯把她接家里住。
吵到最后,老大出了个主意,说老屋拆迁前还空着一间西厢柴房,把老娘搁那儿,兄妹几个轮流去送饭端屎,谁也别赖谁。
就这么着,何金枝被挪进了这间四面漏风的柴房。
轮流送饭。
头一个月还算准点。
第二个月就三天两头断顿。
到了这除夕夜,从晌午到这会儿,一口热乎的都没送来。
“水……给我口水吧……”
何金枝哑着嗓子哀求。
没人应。
她实在渴得难受,撑着能动的那半边身子,一点一点往炕沿上的缸子挪。
胳膊哆嗦。
缸子被她碰得晃了晃。
“哐当”一声,搪瓷缸子摔到地上,滚出去老远,那半缸凉水泼了一地。
何金枝整个人也跟着栽下了炕。
后脑勺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眼前直冒金星。
外头的说笑声停了一瞬。
何金枝眼睛一亮,用尽全身力气喊:“卫东!卫国!妈摔地上了,快来拉妈一把!”
堂屋里静了两秒。
然后。
“妈又在里头折腾啥呢。”这是老大媳妇孙丽华的动静,慢悠悠的,一点不着急,“大过年的,等吃完饭再去看。”
“就是,”老三媳妇跟着搭腔,“这大冷天的,谁乐意往那破柴房跑,就妈那死性子要住那儿。”
“来来来,接着喝,卫东哥你可不能耍赖……”
划拳声重新响了起来。
何金枝趴在冰冷的地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到地上很快就冻住了。
她这才明白。
这些她掏心掏肺、扒皮吸血也要养大的儿女,围着一桌热菜自顾自乐着,压根不想管她这个当妈的。
冷啊~
寒气从水泥地里往骨头缝里钻,何金枝冻得连哆嗦的力气都没了。
她这一辈子。
给老大结婚掏空了家底,凑齐了三转一响。
老二娶媳妇,她把纺织厂顶替名额让给了儿媳田巧英,自己提前内退,工资拦腰砍了一半。
老三惹了祸,她跪着给人赔不是,把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都赔了出去。
老大生了娃,她给带。
老二生了娃,她给带。
嫁出去的老四一口气生了两个闺女,婆家嫌是赔钱货,她二话不说全接过来养……
她把一颗心掰成五瓣,一瓣一瓣塞给儿女。
到头来。
换来一间柴房,一地冰水,没一个儿女管自己。
“下辈子……”何金枝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下辈子谁再当你们的妈……谁是傻子……”
眼皮越来越重。
外头的鞭炮又炸响了一串。
新年到了。
何金枝的手垂了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
何金枝觉得自己轻飘飘的,灵魂从那具冰冷僵硬的躯壳里飘了出来。
她低头看。
地上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眼睛还睁着,一动不动。
那是她自己的尸体。
何金枝没觉得多害怕,反倒松了口气。
死了也好,就不受这份罪了。
魂儿飘出柴房,飘进灯火通明的堂屋。
一桌人吃得满面红光。
老大陆卫东正给自己倒酒,媳妇孙丽华嗑着瓜子,随口道:“也不知道妈这回还能熬几天。趁着还没出正月,赶紧把后事的钱凑一凑,可别耽误了老大你开春评职称。”
“急啥,”陆卫东抿了口酒,眉头都没皱,“等开春了,这西厢柴房连着后头那片地,拆迁能多算好几千。”
“我算过了,”老二媳妇田巧英凑过来压低声音,“妈名下那个纺织厂的退休关系,抚恤金怎么也有两千多。这钱可得分匀了。”
“分啥分,”老三一拍桌子,“老娘临了住我那份的时候最多,抚恤金该我多拿!”
何金枝的魂儿悬在半空,浑浊的老眼里一滴泪都掉不下来了。
她被冻死在隔壁。
尸首还没凉透。
她的儿女已经围着一桌好菜,算计起她那点抚恤金了。
“畜生……”
何金枝气得魂儿都在抖,“一个个的,全是畜生……”
可她喊破了嗓子,一桌人谁也听不见。
就在这时。
墙上的挂钟“当”地敲了一声。
一道说不清是啥的巨大力道,把何金枝的魂儿一把捏住,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里扯。
“啊!!!!”
何金枝眼前一黑,啥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