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启明既然亲自来了,第一场硬仗也该开了。”
陆建军将钉锤塞回木箱,没有碰对面的压价告示,反手把自家的收货木牌挂高了一截。
“他收多少是他的事,咱们照船号验货,小蟹不收,坏货不进池,谁想拿烂筐占便宜,门在那边。”
几名船主互相看过,赵大叔先把手按在木牌上。
“价钱不乱变,网坏了有人补,咱们便跟着你干,不过先说好,孙氏若堵船,你不能让大伙自己扛。”
“真要堵到海上,我大哥去讲规矩,若在岸上拿钱拐人,我来讲价钱。”
陆建国抬手拍了一下二弟后背。
“少拿我吓人,先把网发下去。”
门口传来布卷落上木桌的闷响,方巧儿抱着一摞蓝布围裙进来,肩上还挂着几个四四方方的布袋。
“铺子才开几日,掌柜的先学会拿亲哥撑门面了,出息真不小。(?围裙还没系牛先吹上岸?)”
陆建军接过布卷,嘴上仍不肯软。
“方师傅来得正好,咱家今日缺个会收钱的掌柜,工钱先欠着,年底拿鱼干抵。”
“你敢拿鱼干抵,我便拿这把剪子给你改裤腰,省得你赚两个钱便装不下自己。(?剪口专候大掌柜?)”
方巧儿把围裙分给阿山和两个新伙计,又将布袋摆在柜台上,每只袋子都缝着宽带,正好能系在腰间。
糖糖翻开其中一只,外面装零钱,里面隔着一层厚布,布角下还藏着窄口暗层。
“巧儿姐,这里还能放票据。”
“现钱放外层,收货票放里层,送货单塞暗层,省得你二哥全揉进裤兜,回家掏出来跟腌菜一样皱。”
陆建军摸了摸自己的裤袋,里面果然露出半张卷边收货票。
“纸能看清字便成,铺面做的是海货生意,又不靠票据选美。”
方巧儿伸手抽走那张票,铺平后塞进暗层。
“昨日是谁把饭馆订货单夹进蟹筐,害阿山翻了半日?”
阿山正系围裙,听见这句便低头整理绳结,不敢搭腔。
糖糖看看二哥,又看看方巧儿,抱着一摞布袋往柜台里面挪。
“巧儿姐连他把纸放在哪里都知道,二哥以后丢了东西,先去镇上裁缝铺找。”
“阿妹,你别听她编排,我那叫忙。”
“忙着扶凳子,忙着接麻绳,还忙着看招牌歪没歪。”
方巧儿把软尺往糖糖肩上一搭。
“看破别讲破,你二哥那张脸皮得留着招客。(?小阿妹眼睛专挑热闹看?)”
陆建军抓起竹夹去分新送来的花蟹,耳根让铺外的日头晒得发红。
“你们两个若闲,便把新袋子发下去,别围着掌柜说闲话。”
糖糖给阿山系好账本袋,转身时看见孙氏的伙计站在压价告示旁,目光越过竹帘,正盯着柜台上的收货票。
那人见她看过去,立刻蹲下整理门边的空筐。
方巧儿也瞧见了,她没有揭破,只拿起一张空白票,故意朝陆建军扬了扬。
“这批青蟹进得便宜,六角出头便收到了,明日南湾还有几船,价钱照旧吧?”
陆建军手里的竹夹停在蟹钳上,刚要开口,方巧儿的鞋尖已经踩住他的布鞋。
“六角出头?”
“对啊,船主说孙氏只给五角多,咱家肯出到六角八,他们便全送来,少说也有几十筐。”
糖糖将脑袋埋到活鲜池边,借着水声遮住笑。
二哥今日给捕捞队定的价明明低于六角,南湾那几条船也只出花蟹,根本没有青蟹。
门外的伙计抱起空筐,沿着市场后门走了。
方巧儿这才抬开鞋。
“你若刚才敢拆我的台,我便把这双鞋也缝进袋里。”
陆建军揉着鞋面。
“您踩得这样实,我哪里还敢说话,六角八便六角八,赔的又不是咱家。(╥一脚踩出满船高价╥)”
“谁赔还不一定,先叫阿山去南湾放个口风。”
阿山解下围裙。
“怎么讲?”
“只说孙氏今日收青蟹,现钱结算,价钱可能要往上抬,旁的话一句别添。”
陆建军拿起另一只账本袋,学着方巧儿的样子系在腰上。
“再请赵叔去码头坐会儿,谁家卖了多少,回来告诉我,不用拦,也不用争。”
午后潮船进港,南湾船主果然将几筐青蟹送到孙氏门口。
孙氏原本只肯照早市价收,伙计收到从陆家铺子传来的消息,骑车回去请示,很快拿着新价牌赶回来。
船主嫌加得少,抬筐便要走。
“陆家出到六角八,你们若不跟,我送对面去。”
孙氏伙计堵住筐口。
“谁说我们不跟,七角收,有多少要多少。”
守在码头的赵大叔没有开口,只把草帽往下拉了拉。
几条原本没打算卖青蟹的船听见价钱,也将压在舱底的货翻出来,连着送进孙氏后院。
到傍晚,孙氏的活鲜池塞满青蟹,后院还摞着一排湿筐。
县城饭馆今日偏偏少有订青蟹的,孙氏又不肯降价零卖,几筐软壳货开始吐沫。
陆建军站在自家门里,看着对面伙计来回换水,肩膀笑得直晃。
“七角收来的货,明早再卖不出去,只能进冷库睡觉,方师傅这一脚,比我讲半日价还管用。(?假价钩住真现钱?)”
方巧儿把新收的票据塞进暗层,没有陪他笑。
“孙氏今日抬价太快了。”
“怕咱们再抢船,当然得快。”
“我在门口故意报话,那人听见后便走,这不稀奇,可阿山才到南湾,孙氏已经知道咱家准备收几十筐。”
陆建军收住笑,朝铺里看了一圈。
两个新伙计在后院刷筐,阿山正给客人捆蟹,送货的小工靠着墙整理麻绳。
糖糖将账本袋解下来,摸到暗层边缘。
“巧儿姐怀疑有人在铺里递话?”
“昨日截船,今日盯收货票,咱们刚商量捕捞队,孙氏便派人守了一整日,耳朵伸得太长了。”
陆建军没有立刻查人,只将柜台上的收货票全收进布袋。
“今日谁都别问,明早照常开门,船价也照常讲。”
方巧儿把几个暗层重新检查一遍。
“你还想放一串假话?”
“一串不够,给每个人听不同的去处,孙氏跟到哪条路,便知道是谁递的。”
糖糖望向后院,送货小工刚把麻绳收好,鞋边还粘着孙氏门口才有的红泥。
她没有出声,只把那点红泥指给二哥看。
陆建军拿竹帘遮住柜台。
“先让他以为咱们没发现,鱼钩已经下水,急什么。”
铺外的天色暗下来,活鲜池里的蟹却挤着往东滩方向爬,钳子敲得池沿嗒嗒直响。
糖糖听了片刻,手指贴上水面。
远处那道细弱的求救声又从深沟里钻来,比上回更急,黑网下面还有硬枝折断的哭声。
她抬头看向陆建国。
“大哥,东滩下面又在叫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