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一只梭子蟹也别给陆家留。”
这句话到了第二日清晨,先落在陆家空着的活鲜池里。
原先说好送货的三条渔船全改了方向,船才进港,孙氏的伙计便举着现钱收走梭子蟹。
阿山跑遍码头,只带回来半筐碎腿蟹。
“陆老板,他们每斤多出两毛,连没长足的蟹也收,船主说欠咱们一句,下回再送。”
陆建军翻过筐里的蟹。
“下回是哪回,等孙氏不要了再塞给咱们?”
“赵家船没改口,可昨夜网坏了,今日没出海。”
门口已经来了几名昨日的客人,一看活鲜池空着,转身便往孙氏水产走。
卖虾干的邻铺探出头。
“陆老板,县城买卖认现货,客人跑过一回,未必肯回来。”
陆建军把碎腿蟹交给饭馆伙计。
“送去镇上做蟹粥,别摆在县城铺里。”
糖糖摸过池底还没干的水。
“二哥,孙氏用高价截货,能撑多久?”
“他家冷库大,蟹收多了能冻,咱家活鲜池空一日,客人便少一批。”
“现在跟着抬价呢?”
“咱们抬一回,他再添一回,钱先丢进海里,船主还会等更高的价。(╥两家抬轿船主坐中间╥)”
陆建国从门外进来,肩上搭着补好的蟹网。
“西湾两条船也被截了,孙氏的人昨晚便去船主家里送定钱。”
陆建军用抹布擦过池沿,越擦越快。
“我在镇上卖海货,凭一张嘴能把客人留下,到了县城,人家先买船,再买路。”
糖糖拉住抹布另一头。
“嘴也没有失灵,只是眼下没货给你讲。”
“你别哄二哥。”
“谁哄你,昨日那只蟹若是空壳,你讲到天黑也没人买。”
陆建国把蟹网放进木箱。
“潮正合适,跟我出海。”
陆建军抬头。
“去哪找蟹,常下网的地方都让几条船扫过了。”
糖糖搓了搓手指。
“东滩外的燕鸥今日没追小鱼,全往南边飞,海面下该有东西赶着鱼群换路。”
陆建军看着空池,又看向门外。
“铺子谁守?”
方巧儿抱着一捆新缝的网袋进来。
“阿山称货,我收钱,你若还不放心,便留下来看空水池。(?掌柜守空盆也不用秤?)”
“我去找货,又不是逃租钱。”
“那便快走,日头不会等你把脸面擦亮。”
陆建国带着糖糖和二哥上船,船头绕开常用的北沟,顺着燕鸥飞过的方向往南。
近岸海面没有蟹浮上来,几只海雀却贴着一片碎浪反复俯冲。
糖糖把手伸进船边的水里,细碎的叫声从沙底钻来。
“硬脚排队啦,追小鱼,追到暖沙窝。”
“上面有黑影,躲进石头背面。”
她指向两片暗礁中间。
“网别沉到底,蟹群沿着暖沙走,贴地容易挂住石头。”
陆建国调转船头,让网口斜着切过水流。
陆建军抓住浮绳。
“这地方平日没船下蟹网,礁底太乱。”
“蟹也知道没人来,才躲到这里。(?硬壳子专挑空路走?)”
第一网收上来,网脚挂住礁角,只带回几只小蟹。
陆建军解了半晌,手背让网线勒出红印。
“再下一回若还挂,今日得赔一张新网。”
糖糖没有催,她看着海鸟的落点往外移,又听见水下的蟹群换了方向。
“船往东送一段,网口收窄,别拦整片沙沟。”
陆建国照她指的位置落网,船顺着横流走过暗礁。
浮绳刚沉下去便连着抖动,陆建军抓紧绳尾。
“这回有东西,分量还不轻。”
三人轮着收网,灰蓝色蟹腿从水下露出,梭子蟹挤满网兜,钳子夹着钳子,连成乱动的一团。
陆建军顾不上手背疼,抄起木夹往筐里分。
“母蟹留县城,公蟹送饭馆,小蟹放回去,谁敢把软壳塞进筐,我先扣谁工钱。(?空池终于长出八条腿?)”
糖糖把一只没长足的小蟹解开,放回海里。
“今日能补上,明日未必还能找到。”
“先把今日的客人留住,明日再说。”
“二哥不能只等散船送货,孙氏再添价,旁人还会改口。”
陆建军放慢手里的木夹。
“你想自己组船?”
“礁石湾有几户船小,单独去县城卖不划算,咱们给固定收货价,网具和冰块一起供,他们按潮出船。”
陆建国将最后一兜蟹倒进活水舱。
“捕捞规矩也要先定,小蟹放回,抱卵的母蟹不收。”
“还得留出坏天气停船的余地。”
陆建军把湿袖子卷到臂弯。
“成,回去便找赵叔他们谈,不让孙氏拿一次高价,便把咱家的船全牵走。”
货送回县城时,先前离开的客人又围到池边。
陆建军当众拆开网袋,梭子蟹落进清水,水花溅湿了孙氏贴在门外的低价牌。
对面的伙计走过来。
“你们从哪里收的货?”
陆建军用竹夹拨开一只举钳的公蟹。
“海里。”
“县城几条船今日都把货交给孙氏,你这批来路未必干净。”
糖糖将捕捞船号木牌挂上池边。
“礁石湾自己的船,谁出的海,哪片水起的货,都能请人来问。”
伙计碰了一鼻子水,转身回了对面。
午后,市场里又冒出另一句话,说陆家今天有货,明天便会断,饭馆若跟他们长期订货,席面早晚要开空窗。
陆建民从县里办事回来,正好听见两名采购人在门边议论。
他没有追问传话的人,只拿来几张预订货单。
“同样的话从鱼行和饭馆传出来,时间挨得这样近,背后有人教过。”
陆建军望着孙氏水产的红字招牌。
“先截船,再吓长期客,这是不想让咱们只开几日便算了。”
糖糖把新捕的梭子蟹按大小分池。
“捕捞队先组起来,县城铺也得留备用货,孙氏有冷库,咱们可以做活鲜和当日干货,不跟他们挤一条路。”
陆建国将几名愿意合作的船主叫进后院,商定网具和出海规矩。
门外的孙氏伙计看了半日,骑车往县城东街去了。
陆建军把最后一块船号牌钉上墙。
“他想拿钱买断船,咱们便把愿意守规矩的人拢成队。”
糖糖听见活鲜池里的蟹又开始叫。
“红墙那边来人啦,穿亮鞋的,闻过水又走啦。”
她抬头时,只看见一个穿白皮鞋的年轻男人走进孙氏水产。
那人隔着街看过陆家新挂的船号牌,手中的车钥匙敲了敲窗框。
片刻后,对面伙计送来一张压价告示,贴在陆家铺门正对的位置。
陆建军拔下钉锤,没有去撕。
“孙启明既然亲自来了,第一场硬仗也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