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陷的深坑还在簌簌往下掉着碎石,到处尘土飞扬。头顶的裂口处人声鼎沸,火把和阵旗已将深坑四周围得水泄不通。整片天空显得光怪陆离。
虫祖隐身在新的通道口,注视着眼前这群援兵的一举一动。脚下工兵蚁排成金线,正把最后一块碎岩推入旧矿道。动作不急不慢,像在收摊。
上方,有人跳下来了。
第一批落入坑底的黑煞宗监工,三十来号人,“嗖嗖嗖”跟下饺子似的砸了下来。黑袍外面罩着皮甲,腰间铜牌刻着宗门标识,短剑悬挂在一侧,好一个黑煞宗精锐小队,走路带风,整齐划一。彰显大宗门的豪横气场。
其中一位手法娴熟,脚刚踩上碎石立马蹲下,从腰间摸出阵盘,往地上一摁——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嗡——”
低鸣声从阵盘底下透了出来,尖锐刺耳,让人牙根发酸。青紫色的光晕贴着碎石铺开,像水银泻地,不疾不徐地漫过坑底的尘灰与碎屑。那些原本被尘土掩盖、被碎石半堵的天然洞口和缝隙,在光晕中渐渐显露出轮廓——有的藏在岩块夹角里,灰积了厚厚一层;有的被碎石堵了大半,只剩一条窄缝。光晕给它们镀上一层冷光,昏暗的坑底忽然像被揭开了面纱。
“封洞,别急着进。”
监工首领站在塌陷的石梁上。左手托着一盏黄铜灯,右手按在剑柄上。年纪不算老,鬓角却有两撮灰白,脸上沾满矿灰。说话时眼睛没离开矿壁,正细细察看着蚁虫群啃食岩壁留下的齿痕,嘴里低声自语:“这群蚁虫能把矿脉主根啃成空壳……绝非普通妖虫。”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扭头,眼神跟刀子似的剜向众人:“都给我听好了!谁他娘的擅作主张,坏了这次追捕行动,老子先剁了谁!”
底下监工们彼此对看一眼,脸上写满了“这老东西又犯病了吧”。有人偷偷撇嘴,心里翻了个大白眼:谁吃饱了撑的平白无故自作主张?这老头怕是被矿灰呛迷糊了,没来由摆什么威风。可嘴上没人敢应声,都乖乖跟在首领身后,大气不出,再没人往前多挪半步。
虫祖站在阴影里,听着监工首领的部署,手指在石壁上轻轻点了两下,眉头微蹙,暗自盘算。
这批人不蠢。
先封洞口,后探蚁群踪迹,再集中优势兵力围杀。若让他们把阵旗扎稳,自己和坑底的虫群要破阵,怕是要费极大的力气。
更糟的是,被围久了,虫群难免饥饿。到时候矿区剩下那一成残矿,极可能被他们当成诱饵,逼得自己和虫群不得不回头去抢——这他娘的就是阳谋。
虫祖看向坑壁。工兵蚁刚挖出的新通道又窄又矮,蚁群钻过去不成问题,可自己这副人形躯体得弯腰弓背才能通过。此刻若退,虽能暂时避开剑阵,但要让刚孵出的工兵蚁在突围时直面厮杀,多半要耗死在乱战中;若硬打,黑煞宗占着高处,火攻剑法一古脑砸下来,虫群怕是先得断胳膊断腿。
进退之间,皆是两难。
他抬脚踩住一只工兵蚁的背甲。
那只工兵蚁立马刹停,触须贴地,后方成片金色队列也跟着齐刷刷定住——纪律比军训还严。
“别挖了。”
契约那头的蚁后传来短促虫鸣,像在问“咋了主子,行动有变?”。
虫祖抬头看向裂口边缘的黄铜灯,嘴角一咧。
“他们帮我们把门关上了,省事。”
上方,第二批监工滑落坑底,人数很快破百。这帮人不是来送死的——落地后立刻分成四队,二十人一组持盾压前,十人操控照明法器,剩下的在后面掐诀念咒,脚踩矿石残梁,一步步往下逼,阵型严丝合缝。
一颗颗白色灯珠被丢进深坑。
光亮炸开,坑底被照得纤毫毕现——金色虫潮铺在断层和碎岩间,旧蚁群护住两侧,工兵蚁蜷缩在后方,数量多到照明法器的白光都被蚁群甲壳反射成一片晃眼的土豪金。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啊!噬金蚁?这么多?”
“矿脉主根是它们吃的?开什么玩笑,这玩意儿不是只敢啃边角料吗?”
“闭嘴。”
监工首领把黄铜灯往前一举,灯芯“噗”地喷出三尺黄色火焰。火光扫过工兵蚁宽厚的头壳,又照见几处矿石岩壁,内部已被啃得空空荡荡,蜂窝似的残痕依稀可见。
他气得七窍生烟,随手把阵盘往身后一丢,砸得碎石乱飞。
“带火符的在前头开路,打头阵!持剑的布好剑阵,护住前后左右!都给我记着——别把心思耗在灭杀那些小蚁虫身上,先用火攻往通道里烧,必须把里头的大家伙逼出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咧开嘴,手掌上托起赤红符箓,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头儿,虫多才值钱。烧死一半,剩下一半炼成甲粉,够咱们补三个月亏空。”
“你想发财,等活着上去回到宗门再做你的大头梦。”
监工首领扫了他一眼,心里门清——这坑塌陷得太规整,矿皮刮得太干净,下面肯定有能操控蚁群的主儿。那家伙精得跟猴似的,早就在残矿里设好了陷阱,就等着他们仗着自己有几分能耐狂妄自大,一头扎进来自投罗网!
横肉监工把话咽回肚里,指尖符箓还是亮了起来——贪心压过了理智。
虫祖若无其事地坐在断裂的石柱上,翘着二郎腿,听完这段对话,目光在监工首领身上多停了两秒。
这人能识破残矿里的猫腻,还能压住手下人的贪心,倒有几分意思。回头或许能跟他多唠两句,忽悠这老东西说出黑煞宗放矿石的库房在哪儿。
他又转念一想——嗨,那都是后话了。现在嘛,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帮不长眼的家伙收拾了。
虫祖轻轻拂去袖口上沾染的灰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眼前的困局,于他而言不值一提——他脑子里早就盘算好了万全之策。
监工大队足足上百号修士,他们的血肉本源跟充沛灵力,刚好能弥补老蚁群连日啃矿损耗的元气——这不就是行走的十全大补汤吗?
一众修士催动火符狂轰滥炸,熊熊烈焰烧得正嗨,正好拿来打磨新生工兵蚁的耐热极限。免费的火力特训,上哪儿找这等好事?
修士阵法爆出的灵力剑气,亦可顺手测试工兵蚁外层甲壳的防御强度——简直是送上门不请自来的质检员。
唯一的麻烦是首领手里那盏黄铜灯,灵光诡异,能照出虫群的薄弱处,估计是驻矿用的探煞器。
先让他们烧。
免费的入门试炼,不收门票都觉得自己亏了。
监工首领忽然抬头,视线精准锁在石柱上。
黄铜灯的火苗往一侧压去,照出虫祖半张脸和垂下的黑袍。
“阁下是人,还是妖?”
坑底所有监工齐刷刷抬剑,剑尖对准石柱,杀气四溢。盾阵往前顶出三步,靴底踩碎空心矿壳,“咔嚓咔嚓”一串脆响,跟踩爆米花似的。
虫祖低头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猜对了,大爷我正等着有点不耐烦了,要饱餐你们这一顿饭盘中餐呢。”
横肉监工当场炸毛,张嘴就骂:“没有灵气的杂毛小子。还敢口出狂言。装什么高人?藏在虫窝里吓唬谁呢!下来磕三个头,老子给你留个全尸!”
虫祖看了看他手上的火符箓,不紧不慢地回了句:“你这脾气,挺适合喂火系灵虫。可惜我现在还没收编。”
横肉监工没听懂,旁边几个却被这话噎得心口发堵——什么叫骂人不带脏字?这就是。
监工首领把手一抬,止住了骂声。嘿,你个外人,又不是我们黑煞宗门的弟子,老子也不是执法堂的,懒得跟你讲门规。
“矿区可是黑煞宗的地盘哦。你吃矿,杀人,毁阵,这些行为啊,简直就是恶贯满盈。把你当场剁了都算便宜你啦!”
”
他往前踏了半步,黄铜灯的光压在虫祖脚边,灯影拉得老长。
“老子今天心情好,法外开恩,只要交出蚁后,留下三成虫群,再把矿髓吐出来。老子开一道缝,放你一条生路。”
虫祖用靴尖拨开脚边一粒碎矿,漫不经心。
“你说话比你手下顺耳,但胃口也比他们大。”
“活路本来对我而言。就十分珍贵。”
“你能做主?”
“驻矿监工大队,在这矿坑的地盘上我做主。”
虫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好办了。”
监工首领盯着他,眼皮不自觉的跳了一下。
“怎么个好办?”
“你死了——他们就没人能做主了。”
话音还没落地,盾阵后方几名监工手里的火符箓已经齐齐燃起,火光照亮了一张张惊恐的脸。
监工首领没有动怒,反倒把黄铜灯往地上一插,干脆利落。
“开火。”
四组火部修士同时出手。
赤色火焰贴着坑壁席卷而来,火舌跟饿了三天的疯狗似的钻进石缝,专挑蚁虫群扎堆密集的地方焚烧。身披金色盔甲旧蚁群被火浪团团压住,甲壳被烤得跟红烧小龙虾似的,几只前排战蚁腹部“啪”地炸开,汁液洒在矿石上冒起白烟——那焦糊的味道,别提多上头了。
横肉监工笑得跟个傻子似的:“看见没?虫就是虫,数量再多也怕火!”
火浪继续肆虐,连后方的工兵蚁也被卷了进去。半透明幼甲被烤出焦痕,有些工兵蚁被烧得满地打滚,可它们愣是咬着石块不松口,把碎岩一块块推向更上层的裂口。它们不反扑,不乱跑,就沿着先前挖矿留下的内纹往上爬——那股子倔劲儿,跟拿命砌长城的民工似的。
监工首领的手指扣在剑柄上,目光落在那些工兵蚁搬运的方向上,瞳孔骤缩。
不对。
这些小东西没在逃——它们在冒死拼命补洞!
“停火!集中火力斩断上方虫道!”
他的吼声被火浪吞没了大半截,
火部修士已经打顺手了,符箓一张接一张往外丢,烈焰把深坑染成了赤红色,蚁群宛如在炼铁炉中淬炼。盾阵还在不停的往前推进,剑修跟在盾后,剑气撕裂虫潮,金甲碎片飞溅,蚁群承受着单方面的杀戮。毫不畏惧!
虫祖仍然坐在石柱上淡定自若,任由热浪卷过袍角,面不改色。
痛。
契约里蚁后传回的痛感撕心裂肺,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神识海,酸爽得难以忍受。旧蚁群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眼看着一片又一片的折损,工兵蚁也在硬扛,蚁后产室刚恢复,也经不起如此炼狱般的折磨。
虫祖压住心中的怒火,计算着蚁群损失的数字——最前方的旧蚁群折损不到一成,工兵蚁昏死得更多,可它们吃过黑金矿髓,火只能烧甲,烧不穿骨。只要堵住出口,这帮火修就会变成锅底下炉灶里的柴,烧得越旺,灵力耗得越快。
他等的,就是对方把火部全部压进坑底,消耗殆尽的那一刻。
监工首领终于亲自出剑。
剑光斩向上层虫道,十几只工兵蚁被拦腰切断,金色浆液洒在阵旗上,如同挤爆了蛋黄酱。可断掉的虫尸没有落下——后面的工兵蚁疯了一样扑上来,咬住尸体和碎石,一并塞进裂缝里,连骨头渣子都不浪费。
上方坍塌口子边缘,密密麻麻的金色工兵蚁从七条细孔钻了出来,顶着火浪,啃断残梁,拖来碎矿,把裂口一层层封住。外面的夜风被隔断,坑底的烟火开始倒灌,回卷洞内——跟把高压锅盖拧死了一样。
横肉监工抬头看见这一幕,骂声卡在喉咙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无处散发浓烈的烟尘呛的他语无伦次。
“头儿,出口被堵住了,蚁虫不怕烟熏,可我们……”
监工首领一脚踢翻身边还在丢符符箓的火部修士,暴跳如雷:“老子叫你们停火!耳朵塞矿渣了?!这不是自己挖坑自己跳!蠢货!”
火部修士满头大汗,手里的符箓已经烧到指根,疼得龇牙咧嘴:“头儿!火势收不回来了!下面有东西在吸收灵焰!”
虫祖从石柱上缓缓站起。
他的右眼暗金齿轮开始转动,坑底所有金色虫群同时抬头——那画面,整齐得跟阅兵式似的。旧蚁群从两侧断层爬出,工兵蚁在上方合拢,成片甲壳贴着碎石,织成一个倒扣的金色穹顶,密不透风。
赤焰还在烧。
穹顶上的工兵蚁被烧死一层,后一层立刻补上,眼睛都不眨一下。死去的虫尸被同伴咬碎,嵌进矿浆和碎岩之间,反而把穹顶封得更厚——这叫什么?这叫用命填出来的防爆层。
虫祖抬起手,语气轻描淡写。
“封死出口。一个不留。”
金色穹顶合拢的声音传遍深坑,像棺材板盖上的最后一声闷响。
监工们终于乱了阵脚。
盾阵不要命的往上撞,剑气连成一片劈在穹顶上,只劈下一大片焦黑虫尸。那些虫尸掉进坑底,还没落稳就被旧蚁群拖走吞食,连渣都不剩——闭环生态,绿色环保。
横肉监工拎着刀扑向最近的虫潮,面目狰狞:“别慌!杀出去!它们怕火,继续烧!”
一只旧蚁从断石后窜出,一口咬住他的刀背。横肉监工手腕一拧,刀锋切进蚁甲,却卡在半寸处——跟砍进橡皮轮胎似的,拔都拔不出来。第二只旧蚁咬住他的脚踝,第三只跳上盾牌,口器扎进他的皮甲缝隙,如同在开罐头。
“滚开!”
他拍出火手掌,烧死胸前两只旧蚁,可背后已经有工兵蚁钻进了皮甲衣内,沿着护心内兜的接缝往肉身里啃咬——那感觉,跟有人拿电钻往肋骨上招呼一样。
横肉监工的喊声变了调,从怒吼变成了杀猪叫。
盾阵被虫潮从脚下掀翻。噬金蚁不再正面撞盾,而是顺着工兵蚁之前学会的“咬内纹”路数,钻进盾牌铆钉和剑柄缝隙里不停的撕咬——外面看着好好的,里面已经空的,要散架了。一个监工刚举盾挡住虫潮,整面盾在手里散成几片铁皮,工兵蚁金色口器直接扑上了他的喉颈。瞬间上百只蚁群蜂拥而上,将它撕碎。
火部修士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不要命的想退到后方,却一头撞上自己人,乱成一锅粥。
黄铜灯旁,监工首领挥剑斩开三只旧蚁,抬脚踩灭一团符火。他的灰白鬓角被热浪烤得卷曲,胸口皮甲被虫齿划出数道裂口,身上多处被蚁群咬得皮肉翻卷,血珠子直往外渗。
“聚到灯下!火部断后,剑部开路,盾部护我冲顶!”
还剩三十多人听令靠拢,背靠背挤成一团。
虫祖站在石柱上,死死盯着那盏黄铜灯。
那灯照出的范围内,虫群行动会减慢半拍,像被按了0.5倍速。灯火每晃一次,就有一片工兵蚁触须垂下去,跟被抽走了GpS信号似的。监工首领死守灯下,硬是在虫海里撑出一块安全区——这装备,妥妥的神器。
好东西。
虫祖手掌一压,旧蚁群分出三股,绕过正面,专咬阵脚边缘。工兵蚁从穹顶上倒挂下来,把死虫尸体和被火焰烧的滚烫的矿浆往灯火方向吐——就像投石机在攻打城楼。
监工首领一剑劈开蚁后迎面砸来的矿浆,剑刃却沾上了蚁后吐出的金酸,“滋滋”冒烟,跟扔进硫酸池里一样。
他低头看了眼腐蚀中的剑,又抬头看着虫祖,声音发哑。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跑。”
虫祖没有回答。
监工首领把黄铜灯拎起来,灯火贴着他的手背烧,皮肉发出焦糊味,他愣是没松手。嗓音压得又低又沉。
“矿塌是诱饵,残矿是诱饵,连我们封矿也是诱饵。阁下这手段——不该待在我们这鸡肋野矿坑里。”
虫祖从石柱上走下来,靴底踏过焦黑的虫尸,咔嚓咔嚓。
“别废话。你去夸阎王爷吧?再夸两句,也让你尝尝骨头变成渣渣的滋味。”
监工首领喘了两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黑煞宗外门三百里矿脉,驻矿大队不止我这一支。你吃得下这百来人——吃得下后面的执法堂?”
“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你在赌他们来得慢。”
“我在赌——你们肉够多。”
监工首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抓灯的手已经被烧得皮开肉绽,白骨隐约可见。他看了一圈身边残存的监工——二十个不到,个个带伤。忽然笑出声来,笑得眼泪狂奔。
“好,好得很。老子挖了一辈子矿,头回被人当矿挖。”
虫祖停在三丈外,面无表情。
“说得挺贴切。”
监工首领没有再废话。他把黄铜灯一把丢给身后一个剑修,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带灯冲顶,能走一个是一个。回去告诉执法堂——妖虫有主,主能化人,懂矿脉,会控群。”
那剑修接住灯,脚尖点地刚要跃起——头顶穹顶忽然塌下一大片工兵蚁,宛如雪崩。灯火被虫尸盖了个严严实实,光被压进蚁里金色外壳的缝隙里,只剩几缕微弱的光漏了出来。剑修还来不及拔剑,旧蚁群已经从腿上爬到了腰间,密密麻麻。
监工首领没有去救。
他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他左手并指抹过剑锋,血顺着剑身流淌下来,原本青灰色的剑刃染成了暗红色,像被泡进了血池。周围剩下的监工被虫潮一个接一个拖倒,喊声一声接一声凄惨哀嚎,像断了线的风筝,不一会儿了无踪影。血肉和灵力顺着契约疯狂回流——虫祖骨骼里的金纹一条条亮了起来,就像在不停的充电。
旧蚁群吞了修士的血和灵气之后,甲壳不再单薄,金色里添了厚重的血纹,看着就凶残。工兵蚁吃下修士碎骨,头壳边缘长出细小锯齿,搬运速度直接翻倍。蚁后趴伏在新通道深处,产室重新鼓起,朝拜反哺一波接一波灌入虫祖体内,那感觉——爽到天灵盖都在发颤。
虫祖抬手,止住了扑向监工首领的虫群。
他要抓活的。
这名首领能统领修士布阵,稳住阵法,能觉察到诱饵,临死前还想着传信。为宗门效忠。这种人手里,未必只有黄铜灯一张底牌。
监工首领低着头,血从剑尖一滴一滴落到碎石上。每一滴血落地,都会烧出一个小孔,就像用烙铁在戳豆腐。
虫祖看着那些小孔,眉头微皱。
“寿元秘法?”
监工首领缓缓抬起脸——皮肤下的血管一条条鼓起来,像极了地图上的河流,灰白鬓角从根部开始转红,如同烧红的铁丝。他胸口的皮甲裂开,里面贴着一枚薄薄的血色剑符,正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他笑了。
“猜晚了。”
虫祖右手猛地落下。
旧蚁群扑上去的前一刻——监工首领整个人“轰”地化成了一道刺目的血色剑光,贴着地面横扫半圈,把近身的蚁虫群齐刷刷劈成两片,然后折向上方,直冲金色穹顶上那处最薄的旧缝!
那速度——快到眼睛都跟不上!
穹顶被血光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金色碎片四处飞溅。
夜风从那道口子灌进深坑,带着外面清冷的空气,卷起满地灰烬和虫尸。
虫祖猛地抬头,右眼暗金齿轮转得快要冒烟。
血色剑光再度割开金色穹顶,夜风灌进深坑。
监工首领踩在飞剑上,半边身子都被血光烧红,离坑口只剩十丈。
虫祖抬头,脚下焦黑虫尸被风卷起,贴着他的袍角打了几个转。
“跑得挺卖力。”
他抬手一招,坑壁上残存的工兵蚁齐刷刷停住脚步。千百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上方御剑飞行的监工首领。
血剑上方,监工首领的胸膛剧烈起伏。那枚贴在胸口的血色剑符已经烧穿皮肉,符纹嵌进肋骨缝里,每御剑上升一尺,鲜血就从衣襟下滴出几颗,落在半空便化作红色烟雾。
可他没有回头。
飞剑贴着坑壁倾斜上冲,剑尖在石壁上划出一道长长白痕。坑口的碎石被剑风扫开,外面的夜色和矿棚残火已经近在头顶几丈之外。
只要冲出去,御剑飞入山峦之中,借夜风藏身,哪怕耗掉半条命,也能把消息送回去。
妖虫有主。
能化形成人。
懂矿脉。
会控群。
这几句话够执法堂的人疯一回,也够宗门把三百里外门矿脉全封闭起来。
监工首领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阁下,矿吃得干净,人也杀得利落,可惜你少算了一件事。”
虫祖站在深坑底部,抬脚踩碎一截断剑。
“说。”
监工首领颤颤悠悠站在飞剑上,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掉,落进风里血腥味散开一片。
“虫会爬,人会飞。”
飞剑在他脚下发出铮铮长鸣,剑身血纹一层一层加厚,速度再拔高一截。原本围在坑壁的旧蚁群悍不畏死跃起扑咬,却全部落空,虫躯撞在岩壁上,甲壳碎裂石壁的动静接连响起。
工兵蚁更慢。
它们能挖矿,能补洞,能啃黑石矿内纹,却追不上这一线血剑。
监工首领看见坑口越来越近,嗓音里多了几分嘶哑快意。
“等老子回去,先封矿脉,再请执法堂调火鸦阵。你这群虫子再能啃,也得被烧成灰。还有你......”
他低头看向虫祖。
“老子会把你的皮剥下来,挂在矿棚门口,让后来的人都瞧瞧,装高人的下场。”
虫祖没有追杀。她不想痛打落水狗。
他手指随意拂掉袖口上沾染的矿灰。
血剑太快,旧群追不上,工兵蚁更追不上。用本源强行弹射虫群,能短暂拦截飞剑片刻时间,可损耗太大。
他眯起眼,心里盘算。
飞剑快,首领伤重,血符耗命。监工首领疯狂逃跑,距离坑口已不到十丈,出去后天高地阔。杀人要杀在坑内,破剑比追人更划算。
虫祖看向半空那道血线残影。
剑光边缘并不平整。
刚才在坑底,监工首领用血符强行冲顶,飞剑先前被金酸沾过,又硬撞虫尸穹顶。剑身还在,内部灵纹已经被咬过一道裂痕。黄铜灯能照虫群薄弱处,飞剑也有殊般薄弱之处。
世上多数宝物,都是给外人看的。一旦受损,必定大打折扣。想必此飞剑也不例外。
虫祖抬起右手,两指并拢,朝半空轻轻一挥。
岩壁上,那些被火烧焦的工兵蚁尸体忽然散开。
活着的工兵蚁从尸堆下钻出,腹部鼓胀,口器里含着矿浆和同伴甲粉。它们没有继续封洞,也没有往上追飞剑,反倒迅速沿着坑壁七条细缝往岩壁半空上爬。
监工首领余光扫到这一幕,胸口那口气松了半寸。耻耻一笑
“还想补洞?晚了。”
虫祖抬头看他。
“谁告诉你,它们只会补洞?”
监工首领脚下的飞剑突然一沉。
剑身下方,一小团金色虫云从岩壁上方的裂缝里弹了出来。数量不多,只有数百只,散得很开,被剑风一卷便往两侧翻飞。
监工首领嗤了一声。
“拿几百只小虫拦高阶灵器?阁下,你是饿昏头了吧?螳臂挡车自不量力!”
虫祖的手指往内一扣。
那几百只工兵蚁在半空收腹,腹腔里喷出细细矿浆。矿浆连成线,线头黏住另一只弹飞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工兵蚁的背甲上,转眼织出一圈金色的弧线半圆环。
第一圈刚成,第二圈从岩壁另一侧弹出。
再下一圈,一圈接着一圈。旧群咬着工兵蚁尸体,把尸体抛向半空。粘贴在丝网上,重重叠叠,越织越密。活虫踩着死虫借力,将编织的丝网越荡越大。硬生生把散乱的虫云推到飞剑前方。
监工首领脸上的笑容收住了。
他看不懂这是什么阵法,可飞剑的剑鸣声,陡然变的尖锐刺耳。
那不是撞到虫潮的闷响,是灵器内部灵纹被外力牵动后发出的啸声。剑柄处的血纹快速回缩,剑尖的光晕突然被前方那圈金色虫环牵住,速度立马慢了一拍。
一拍很短。
可生死关头,一拍狗虫祖下达第二道指令。
“转。”
半空中的金环开始旋转。
工兵蚁一层贴一层,外圈咬住内圈尾节,内圈反向甩动口器。矿浆和甲粉粘牢齿牙,齿牙咬着齿牙,金色虫云在飞剑前方化作一枚巨大的轮盘。
轮盘越转越快,如同滚雪球,越滚越大。坑内残火被旋转的风席卷成一条条圆弧红线,裹挟着碎石和残尸抛入空中,打在轮盘外缘,当场碎成粉末。与圆盘混合为一体。
监工首领双脚压住飞剑,血符被强迫发出最后的疯狂,燃烧得更旺。
“给老子开!”
飞剑血光暴涨,剑尖刺入金色轮盘中央。
刮铁声炸开。
四周岩壁上不少碎石被震落,砸在焦黑虫尸上,溅起大片尘埃飞扬。虫祖的耳侧被震得发麻,浑身也打了一个激灵。
金色轮盘外层被飞剑一口气削掉三圈。
上百只工兵蚁被剑气切开,虫血洒在半空,还没落地,就被后续从岩壁缝隙里不断弹出的工兵蚁吞下。它们吞掉同伴血肉,甲壳边缘多出一条淡金细线,融入虫云转盘后,转速反倒更快。
监工首领的飞剑再拼尽全力刺进一尺。
坑口就在头顶,他已经能闻到外面矿棚烧焦的炭木味,能听见远处山风刮过残破阵旗的猎猎声。
但令他心中不解的是。每次折返于此,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屏障阻隔,似乎难以跨越雷池一步。
他虽然纳闷困惑,却也没有多想。
他把舌尖咬破,将血喷在剑柄上。
“你拦不住我!”
虫祖脚下裂开一道细缝。
他站在细缝边,袍袖被迎面袭来的的剑风吹得贴住手臂。右眼暗金齿轮转过半圈,坑底旧群齐齐低伏,所有工兵蚁的触须指向半空那柄飞剑。
虫祖开口。
“撕咬飞剑内纹。”
金色轮盘内层忽然散开一条缝隙。
飞剑刺入缝中,监工首领刚要借势穿出,轮盘两侧合拢,万千蚁虫口器避开剑锋,全部咬向剑身侧面的灵纹凹槽。
这些工兵蚁刚啃过黑金矿脉,最会拆解外硬内空的物件。
它们不碰剑尖,不撞剑刃,只啃灵纹交汇处的细槽,咬一口便松开,下一只接上,第三只把矿浆吐进裂缝里。
飞剑的血光开始漫无规则的乱跳。
监工首领低头看脚下,喉咙里那声耻笑彻底卡壳。
“你拿矿法拆剑?”
虫祖道:“贵宗教得好。”
监工首领胸口剧烈起伏,血符烧得骨头都透出红色。他突然抬手,拔出腰间短剑,朝自己左臂斩下。
半截手臂飞出,血被他用剑诀一引,化作一枚血钉,钉向金色轮盘中心。
“矿法拆剑,血祭也能补剑。老子在矿上熬了二十年,靠的可不是嘴皮子!”
血钉扎入飞剑。
原本乱跳不止的血光被重新压制住,飞剑发出尖锐咆哮,剑身上被咬开的细槽往外喷出红色火焰。贴在上面的工兵蚁成片成片焦黑,轮盘转速骤降。
监工首领抓住这一线空隙,御剑斜切。
金色轮盘被切开半边。
夜风从穹顶缺口灌下,坑口外面的景象,又重新显露在首领眼前。
虫祖的左袖被剑风割出一道口子,布料飞起,贴着脸侧掠过。他看着那枚血钉,心里把监工首领的底牌重新记上了一笔。
这人不是靠胆子逃命。
血符冲阵,断臂补剑,飞剑高阶灵器,三样东西全是为了送信。换成寻常妖虫群,这会儿已经让他溜之大吉了。
棘手。
可越是棘手。越值钱。
虫祖抬手按在胸口,刚吞下的矿髓本源被他硬挤出一缕。暗金纹路从腕骨爬到指尖,指腹裂开,几滴金血落向坑底。
旧群扑上去接住金血,转身撞入半空轮盘。
它们比工兵蚁体积大,甲壳厚重,速度却差了一截。进入轮盘后,外圈当场下坠三尺,几只旧蚁被甩飞,撞碎在坑坑坑洼洼的岩壁上。
虫祖喉间挤出一口热气。
亏本,但能杀人。
金锐绞杀阵还只是个架子,工兵蚁能拆,旧群能扛,两者强塞到一起,阵脚会乱。可飞剑已经受损,首领断臂,血符也将要燃烧殆尽。现在不使出狠招,等他出坑,再想抓住他,就要拿整支虫军去搏生死。
虫祖手掌往上托起。
“合。”
外圈旧群硬顶剑气,内圈工兵蚁钻入旧群甲缝,咬住飞剑灵纹。两种虫群第一次在半空接阵,轮盘不再平整,边缘像缺了口的磨盘,转起来带着沉重的抖动。
监工首领看出破绽,立刻压剑下切。
“阵都没成,也敢拦我?”
虫祖隔着半空看他。
“没成才拿你试练。”
监工首领的喉头滚动,咽下一口血水。半张脸被血符烧得皮肉卷起。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真实含意。
这人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在拿他练虫。
烧阵是练耐火,盾阵是练撕咬内纹,飞剑突围是练半空合阵。百余监工,矿区残火,高阶灵器,连他的命,都被对方摆进了虫军联合演习的第一堂课。
他脚下飞剑又被咬掉一条灵纹。
剑身一歪,血光偏出三寸,擦着坑壁斩开一大片岩层。碎石雨落下,虫祖没有避让,任由石粉洒满肩头。
监工首领喘得粗气,气血损耗已临近枯竭。身体早已力不从心。像漏风的破炉子。
“阁下,做个买卖。”
虫祖抬了抬手,轮盘速度压低了半分。
“你总算活明白了,不再靠着最后的底牌死撑硬扛啦?早应该明白事理谈谈条件了。现在是不是有点晚了?这个时候谈买卖,我要求会很高。一般的筹码我看不上。想好了再说,不要让我失望。”
“我告诉你黑煞宗外门矿脉账册在哪,你放我走。”
“账册有个鸟用,能当饭吃?”
“能换命,能换矿,能让外门三支驻矿大队互相狗咬狗。你杀我,只能得到一身血肉。放我走,我能拿三百里矿图与你交换。”
虫祖看着他。
监工首领命悬一线,还不死心,还在拼尽最后一口气往坑口挪动,但此刻,飞剑每挪动一寸,金色轮盘就咬下一圈飞剑上的铁屑。两人隔着乱转的虫阵说话,风把每个字都切得稀碎。
虫祖心里盘算得很快:矿图值钱,账册毫无价值。将人质威胁宗门,黑煞宗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死人的储物袋里也许有藏有账册和矿产分布图。
他问:“矿图在你身上?”
监工首领没有接话。似乎想明白了,自己终将难逃一死。索性闭口不言。
这半息的停顿。
虫祖不耐烦了:“到底在不在?”
监工首领额头冒出汗,汗水碰到血符热气,化成白雾。
“我可以画。”
“你现在连手都少一只,画出来的东西,谁验真假?”
“你可以留我半条命。”
“养俘虏费粮。而且你只是黑煞宗的一条狗。一文不值。”
监工首领被堵得胸口一滞,剩下那只手抓住剑诀,指骨顶着皮肉凸起。
“你真要把事做绝?老子若死,命牌碎裂,宗门照样会来人。”
虫祖看向他胸口烧残的血符。
“你刚才急着送信,说明命牌无法通风报信。”
监工首领的脸皮抽搐了几下。
虫祖继续道:“命牌只能报死,报不了妖虫有主,也报不了我会控制蚁虫群。你想活,只怕他们来得太慢。救不了你的命。”
监工首领牙关磨出了声。
“你很会猜。”
“穷久了,买东西总得多问两句,免得被宰。做冤大头。”
金色轮盘再度加速。
监工首领低吼一声,血符最后一段符尾烧断。他整个人肝肠寸断,皮肉下的血管再度鼓起,仅存的最后一丝本源全部灌入剑身。打算来个鱼死网破,自曝了却生命。
“那就一起粉身碎骨!”
飞剑不再往外逃命,调转方向朝虫祖所在的位置俯冲而下。
高阶灵器带着血祭余威,从半空急速下降,金色轮盘被拖着下坠。四周岩壁被这股劲风拉扯,裂缝咔吱咔吱爆裂,肉眼可见往四面八方扩展,穹顶也承受不住这股强劲向下的拉扯力,也开始纷纷掉落焦土虫尸和碎矿。
虫祖脚下的石柱被飞剑狂暴之力,压碾出细细的裂纹。
他没有后退。
飞剑下冲的速度更加凶猛,轮盘咬得也更狠。剑身外层被削开,里面一条条银白灵纹显露了出来,工兵蚁顺着灵纹钻入剑腹之中,旧群在外层扛住飞剑最后喷发的血色火焰。
监工首领看出了虫祖的打算,声嘶力竭的声音劈开风声。
“你想连剑带我一起吞?高阶灵器自爆,足够能把这矿坑再炸塌三层!”
虫祖抬手,掌心吞噬旋涡贴住迎面压来的剑风。
“塌了再挖。”
监工首领骂了一句脏话。
“疯子。”
虫祖道:“穷疯的。”
金色轮盘在离虫祖头顶三丈处猛然收紧。
所有工兵蚁同时咬下。
飞剑内部灵纹彻底断了。
血光从剑柄到剑尖一节节熄灭,剑身发出最后一声哀鸣,随后被轮盘卷入。高阶灵器没有自爆,内部本该引爆的灵力被工兵蚁提前咬散,又被旧群一口口吞下。
铁屑从半空洒落,密集得像一场暗金色的雨。
监工首领脚下一空。
他从半空坠落,断臂处血水甩成弧线。人在下落时,他还想掐诀,可胸口血符已经烧成了灰烬,剩下那只手刚想抬起,三只旧蚁就扑上去咬住腕骨。
金色轮盘散开。
虫群从四面八方扑向坠落的人影。
监工首领被拖拽在半空,没能落地。旧群咬住骨肉,工兵蚁钻进衣甲缝里,先拆解护身皮甲,再啃储物袋外层的禁制。他的惨叫只持续了几息,便被虫翼和口器撕咬声淹没。
虫祖抬手接住掉下来的黄铜灯残片。
灯已经碎了,灯芯还剩半截,沾着金酸和血。虫祖把残片丢给一队工兵蚁,看着它们围上去,沿灯座内纹开啃。片刻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监工首领剩下的半张脸从虫群缝隙里露出,喉咙还在颤颤巍巍蠕动。
“执法堂......来得慢......”
虫祖走到他下方。
“那谁来得快?”
监工首领吐出最后一口血沫,血沫还停留在嘴边,便被一只工兵蚁舔拾干净。
“收账人。”
虫祖俯视他。
“谁的账?”
监工首领想笑,气从喉管里漏出来,只剩下微弱破碎的咯应声。
“黑煞宗的矿......从来不只姓黑煞......”
虫祖目光凝视着他。
“说完。”
监工首领的舌头被一只工兵蚁咬住,后半句话碎在血水里。
虫群合拢。
骨头断裂声一段接一段。皮甲、血符残灰、储物袋碎片、飞剑铁屑,全被金色虫潮卷入腹部。旧群吞血后背甲鼓起,血纹沉入甲壳深处。工兵蚁吞掉飞剑灵纹,头部锯齿边缘多了几道银线,爬动时能在岩石表面刻出浅槽。
虫祖伸手,从虫群中取出一枚被啃开半边的铜牌。
铜牌背面刻着三个小字。
辛字矿。
正面还有一道账痕,像被人用利器划过,划痕中卡着半粒黑色砂晶。虫祖用指腹碾了碾,砂晶没有碎,反倒把他的皮肤硌出一个小点。
他把砂晶收进袖中。
坑底再也听不见人声。
残火熄灭了大半,空气里只剩矿灰和血水被吞噬后的腥热。上百具监工尸骨已经被吃空,飞剑也没剩下一寸完整剑身。虫群沿着坑壁无遗漏的扫荡,连石缝里的血泥都舔得干干净净。
虫祖站在深坑中央,抬头看向被虫尸和碎矿封住的坑口穹顶。现如今早已千疮百孔。
外面月光穿透穹顶中的缝隙,宛如丝丝银线矗立。
整座矿区,已经没有活物。
朝拜反哺从四面八方注入虫祖身体,先是旧群的血肉精气,再是工兵蚁拆解灵器后的金锐灵力,最后是监工首领燃尽寿元后残余的精血。三股力量撞入虫祖体内,沿着骨骼一寸寸往融入五脏六腑。
他抬起手,掌心皮肉下的暗金纹路亮起,生生不息,周而复始。
不够。
矿脉没了,人也吃完了。
刚成形的虫军还在饥饿,工兵蚁需要更多矿髓稳住银线触角,旧群需要血肉灵气强大甲胄外壳,金锐绞杀阵只勉强成型转动了一次,阵脚还显得十分粗糙。
虫祖低头看向满坑虫潮。
“吃干净,开新道。”
虫群伏地领命,金色甲壳一层层俯首贴耳。
就在最后一块血符残灰被工兵蚁吞入腹中时,虫祖体内传来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虫群一齐停止了挪动。
虫祖的胸骨深处,本源壁垒裂开了第一道缝。
风吹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坑底还在蠕动的残存虫群,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收拾一下,准备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