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踩着黑色高跟鞋走进旅馆房间。
鞋跟敲击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她越过喘粗气的沈明。走到陆青云的办公桌前。把一份盖着红章的内部通报拍在桌面上。
“省公路局下的文。”
唐婉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冷光。
“严打无证运输。六个主要路口全设了卡子。连拉货的手扶拖拉机都不放行。”
她声音清冷。带着财务人员特有的理智。
“这是几大国营商场联手做的局。逼我们断货。”
唐婉指着桌上的通报。
“老板。低头吧。”
她深吸一口气。“让出两成批发利润给第一百货。借他们的渠道走货。这是唯一的活路。”
陆青云没抬头。
他捏着铝饭盒里的铁勺。舀起最后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慢慢咀嚼。咽下。
他松开手。铁勺砸在铝饭盒底。发出一声刺耳的当啷声。
“低头?”
陆青云拿起桌上的白毛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毛巾随手扔在报纸上。
他站起身。卡其色风衣下摆扫过桌面。
“我的货。凭什么给他们抽成。”
陆青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
“传统渠道想封杀我。”他转过头。目光像两块生铁。“那我就把他们的渠道砸个稀巴烂。”
沈明撑着桌沿站直身子。“老板。路不通。货怎么到老百姓手里?”
陆青云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本画册。
用力一掷。
画册在半空中翻滚。稳稳砸在唐婉面前的桌面上。发出啪的脆响。
唐婉低头。
这是一本十六开的彩色图册。全铜版纸印刷。纸面光滑得反光。
封面印着四个大字:青云直购。
翻开第一页。
红烧牛肉面。舒肤佳香皂。飞鸽自行车。双缸洗衣机。
每一样商品配着色彩鲜艳的高清照片。旁边印着粗黑的价格。
价格下方。跟着一串醒目的红色数字编号。
“这是什么?”唐婉手抖了一下。厚实的铜版纸刮过她的指腹。
“商品目录。”
陆青云从兜里摸出金属打火机。点燃一根雪茄。
“我在东郊的废弃钢厂里。备了三十万册。”
他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纯彩印。图文并茂。”
陆青云指着沈明。
“叫上赵铁柱。把安保队的退伍兵全撒出去。不要开卡车。”
他咬着雪茄。语速加快。
“骑三轮。骑自行车。腿儿着去。”
“把这三十万本画册。塞进省城每一个家属院的信箱。发到每一个大厂的门口。”
沈明抓着画册的手骨节泛白。他咽了一口干沫。“发完之后呢?”
“告诉老百姓。”
陆青云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
“看中什么。找个公用电话。打上面的热线号码。”
他敲了敲桌子。
“报出商品编号和家庭住址。”
“青云物流的送货员。蹬三轮把货送到他们家门口。”
陆青云冷冷地看着呆滞的两人。
“见货付款。不满意直接退。”
唐婉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她学过西方最前沿的经济学。但这种跳过所有门店、跳过所有供销社、直接把仓库对准老百姓家门的销售模式。
她听都没听过。
这叫什么?
这等于把一个百货大楼。直接塞进了全城老百姓的裤兜里。
“这……这能行吗?”沈明嗓子干哑。
“去办。”陆青云直起身子。
第二天清晨。省城红星钢厂。
老李穿着沾满铁锈的蓝工装。下夜班回家。
他走到家属楼下的绿色铁皮信箱前。掏出钥匙打开锁。
一本花花绿绿的厚画册掉了出来。砸在他的解放鞋上。
老李捡起来。
铜版纸滑溜溜的。比过年贴的年画还要鲜亮。
他翻开一页。眼睛猛地瞪圆了。
上面印着一台大电风扇。标价四十五元。底下写着:电话订购,送货上门,免工业券。
老李媳妇正愁夏天没风扇热得睡不着觉。供销社的票排到明年都拿不到。
他抓着画册。一路狂奔到巷子口的公用电话亭。
丢下五分钱钢镚。手指颤抖着拨转黑色的塑料拨盘。
“哗啦。哗啦。”
电话通了。
“喂?青云直购吗?我要那个零一四号的风扇。我家住红星钢厂三区二栋!”
三个小时后。
老李正在家里啃窝窝头。
木门被人敲响。砰砰砰。
拉开门。两个穿着绿帆布工装的精壮汉子站在门外。胳膊上绑着红袖标。
手里扛着一个巨大的硬纸箱。
“老乡。青云物流。您的电风扇。”
汉子把纸箱搬进屋。当场拆开。插上电。
“嗡”的一声。凉风吹得老李的衣角乱飞。
老李眼眶红了。他手忙脚乱地从床板底下翻出四十五块钱。塞进送货员手里。
“真不要票!真送到家了!”
这样的场景。在省城的每一个角落疯狂上演。
几千辆脚踏三轮车。穿梭在狭窄的胡同和宽阔的马路上。
避开了国道上的层层关卡。
化整为零。像毛细血管一样渗透进城市的每一寸土地。
省城第一百货大楼。
大门敞开。
四楼的家电专柜前。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马经理站在柜台后面。
他穿着藏青色的西装。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头顶的吊扇发出嘎吱嘎吱的转动声。
整整一个上午。一个走进大门的人都没有。
马经理双手发抖。把抹布扔在玻璃柜台上。
“人呢!人都死哪去了!”他扯着嗓子大吼。
一个售货员跑过来。手里抓着一本彩色的青云直购画册。
“经理。”售货员满脸苦涩。“老百姓都在家打电话买东西。人家直接送货上门。没人来逛商场了。”
马经理一把抢过那本画册。
看着上面刺眼的低价和精美的图片。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柜台旁边的木椅上。
商场的货架堆得满满当当。进货渠道卡得死死的。
但这有什么用。
消费者连你的门都不进。你的渠道就是一堆没用的废铁。
陆青云没砸他们的货。他直接把商场的生存逻辑给掀翻了。
国营大商场。瞬间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僵尸。
中午十二点。省城招待所。
二楼的临时指挥部里。热浪滚滚。
六台黑色的胶木座机在桌上一字排开。
“铃铃铃!”
尖锐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十几个记账员满头大汗。肩膀夹着听筒。手里拿着复写纸疯狂记录。
圆珠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沟壑。
“东区机床厂家属院。两台洗衣机!”
“城南纱厂。五箱神仙水!”
屋里充斥着声嘶力竭的吼叫声。汗臭味和墨水味混杂在一起。
唐婉站在桌子后面。
她原本盘得一丝不乱的头发已经散开。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脖子上。
白衬衫的后背湿透了。透出里面内衣的轮廓。她根本没心思管。
她抓着一个话筒。嗓音已经彻底哑了。发不出连贯的音。
“喂?地址?大声点听不清!”
突然。
“啪!”
最左边的一个女记账员狠狠摔下听筒。
她急得快哭了。揉着发红的耳朵。
“唐总!三号线挂不进去了!”
女记账员指着那台黑色的电话。“邮电局总机台刚才骂人。说咱们这几条线的信号太密。把他们那片街区的交换机节点烧了!”
话音刚落。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
沈明冲进屋子。
他身上的灰衬衫被汗水泡成了深色。脸上全是一道道的黑灰。
他跑到陆青云的办公桌前。大口大口地倒气。
“老板!”
沈明抓起桌上的茶缸。灌了一大口凉水。
“送货队失联了!”
他把一份发皱的货单拍在桌面上。
“城西那一片的十辆三轮车。客人填错了门牌号。找不到人。”
沈明急得直拍大腿。
“送货员在外面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找不到公用电话打回来问。咱们在屋里也联系不上他们!”
订单太多。送货地址太杂。
八十年代脆弱的固定电话网络,根本承载不起这种庞大的现代电商数据流。
陆青云坐在窗前。
风衣搭在椅背上。
他没看急得团团转的沈明。
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台黑色的座机电话上。
电话铃声疯狂作响。
黑色的塑料外壳上。冒出了一丝青烟。
那是内部线圈因为超负荷运转。正在发热散发出的焦糊味。
塑胶外壳摸上去。烫手。
通讯效率。
成了扼杀青云集团业务向全省扩张的致命瓶颈。
陆青云看着那部发烫的座机电话。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