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的诞生》首映礼定在魔都一家老牌影院的巨幕厅，时间是元旦前两天。
李欣蕊那天下午请了半天假从剧组出来，萍萍在化妆间等了她一会儿，给她换了一身浅色的长裙，头发松散地盘在脑后，化了一个很淡的妆。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伸手碰了碰耳垂，上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戴。
“不戴首饰吗？”萍萍问。
“不戴了。简单点。”
“行吧，你皮肤好，不戴也好看。”萍萍把她肩膀上的褶皱抚平，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可以了。”
她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阿东的车停在片场外面。
她坐进去的时候才发现后座只有她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问阿东：“钟导呢？”
“钟导已经先去影院了，那边有几个投资方要见，他让我先来接你。”
“好。”
李欣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正在亮起来的街灯。
她跟自己说这很正常，他是导演，首映礼之前要跟投资方碰面，不可能每一趟都来接她。
但她坐在这辆只有一个人的车里，忽然觉得这个空间比平时大了一些。
到了影院之后，工作人员带她从侧门进去。
红毯已经铺好了，在影院正门那段台阶上，媒体的长枪短炮架了两排，粉丝区已经站满了人，有人在举着楚云的灯牌，有人在举她的。
她站在侧门的幕布后面，透过缝隙看了一眼那片灯光。
钟信诚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跟几个她不认识的人在说话。
楚云从另一侧走过来，看到她的时候加快了脚步：“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你今天这身好看。”楚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比上次路演那件强。”
“上次那件怎么了？”
“上次那件太保守了，像个去开家长会的。”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我说的是实话，今天这件才像回事。”楚云伸手帮她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后面，“走吧，红毯快开始了。”
红毯环节李欣蕊跟周峻一起走的。
周峻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站在她旁边的时候比她高出一个头。
两个人走上台阶的时候，周峻偏头看了她一眼：“紧张吗？”
“有点。”
“走慢点就行，别管他们喊什么。”
“好。”
走到红毯中段的时候，媒体区那边有人喊了一声“李欣蕊看这边”，她偏头笑了一下，闪光灯亮成一片。
周峻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笑得挺自然的”，她说“我脸都快僵了”。
两个人走到签名板前面，周峻先签，签完之后把笔递给她。
李欣蕊拿着笔想了想，在角落里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她往旁边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下一个人。
进入影厅之后，主创们在前排落座。
李欣蕊的位置在楚云旁边，再过去是周峻、钟信诚和几位投资方。
她坐下来的时候环顾了一圈，这个厅能坐八百多人，现在已经坐满了大半。
放映之前，主持人先请钟信诚上台讲了几句。
他走到台上接过话筒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台下那片人群中扫过去，落在前排某个位置，然后移开了。
“这个片子拍得不容易。”他说，“拍完之后我剪了很多遍，改了很多版，但现在放出来的这个版本，我是满意的，谢谢所有参与过这部电影的人，也谢谢今天到场的每一位。”
他说完就下来了。
楚云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他今天话比平时少”，李欣蕊没有接话。
电影开始放映。
《演员的诞生》李欣蕊已经看过粗剪版了，但这是第一次在这么大的银幕上看。
画面从江远在片场跑龙套的那段开始，镜头扫过那些群演的脸，一个一个地走过去，最后停在江远站在片场角落里默念台词的样子。
周峻演得很好，那个角色身上的疲惫和不甘被他演得很实。
楚云演的曼莉出场的时候，台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她真的好美”。
楚云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
李欣蕊演的阿莲第一次出现在夜总会走廊的那场戏，她坐在台下看着银幕上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画面有点陌生。
大银幕把她脸上的每一条细纹都放大了，她能看到自己在那个场景里，手指微微攥着裙摆，眼神里有一种她现在已经不太能复现的紧张。
阿莲跟着江远学演戏的那几场戏连着放，台下的人笑得很轻。
阿莲对着空酒杯练习表情，江远在旁边说“你这次比上次多停了一秒，那个停顿是对的”。
那段对话在银幕上看起来比她在片场拍的时候更自然了。
楚云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那段演得确实好。”
“你那段也是。”
“我那段是导演剪得好。”
李欣蕊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阿莲最后那场独白戏放出来的时候，厅里安静下来了。
她站在那把空椅子旁边，说了那句“他是个好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让整个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好人”的时候，台下有人抽了一下鼻子。
李欣蕊坐在台下，看着银幕上的自己，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她没有哭，但她感觉到自己眼眶热了一下。
楚云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电影结束的时候，片尾字幕开始滚动。
李欣蕊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编剧”那一栏，紧跟着钟信诚和老周的名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字幕滚过去了。
放映结束后是互动环节。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台下的观众，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她问周峻：“你跟欣蕊姐演对手戏的时候，有没有哪一场觉得特别难？”
周峻接过话筒，想了想：“最后那场独白，她坐在那把椅子旁边说台词的时候，我站在画面外面看着她，她那个状态太稳了，我要是站在画面里，我怕我接不住。”
台下有人笑了。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下一个观众，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他问楚云：“曼莉这个角色跟你本人的性格差别很大，你是怎么进入这个角色的？”
楚云接过话筒：“我一开始也进不去，后来是欣蕊帮我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
楚云偏头看了李欣蕊一眼，然后转回来看向那个提问的男生：“她帮我写了十几页的人物分析，把那场戏里曼莉每一句台词背后的情绪都标出来了，没有她我演不了。”
李欣蕊坐在旁边，耳朵有点红。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主持人顺势把话筒递给她：“欣蕊，那你当时是怎么想到帮楚云写这些东西的？”
“我就是觉得曼莉这个角色很有东西，写的时候顺手就写了。”
“顺手写了十几页？”主持人笑了一下。
“她比较变态。”楚云在旁边补了一句，“她写人物小传能写到让人以为她要拍另一部电影。”
台下笑成一片。
钟信诚坐在旁边，听着楚云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但他没有接话。
又有一个观众站起来，问钟信诚：“钟导，你为什么选择用这样一个故事来作为你的新片？”
钟信诚接过话筒，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这个本子我写了很久，一直没动，因为我觉得那个时候的我，可能讲不好这个故事，不过改的差不多了，我们就计划开始拍。”他顿了一下，“后来遇到了一些人，也是边拍边改，我觉得可以了，就是大家现在这个样子。”
台下有人朝李欣蕊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欣蕊坐在台上，手搭在膝盖上，没有看那个方向。
互动环节结束之后，主创们从台上下来。
李欣蕊正准备跟着楚云往后台走，钟信诚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的西装外套还没脱，脸上带着一点她从没见过的疲惫，虽然他的表情还是那样。
“今天不用回剧组了？”
“请了半天假。”
“那早点回去休息。”他说，“我一会儿还有几个饭局，院线那边的人，推不掉。”
“好。”
“明天要是还有路演，我让阿东去接你。”
“不用，我坐剧组的车就行。”
“那也行。”他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群人走过去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那场戏在银幕上很好看。”
李欣蕊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
钟信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李欣蕊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那扇通往贵宾厅的门。
楚云从旁边凑过来：“他刚才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站这儿发呆？”
“就是让我早点回去休息。”
“就这？”
“就这。”
楚云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往后台化妆间走的时候，楚云又说了一句：“他今天应该挺累的，院线那边的人不好对付，他得一个个应酬。”
“嗯。”
“你心疼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刚才那个表情我认识，我以前看荣信志应酬的时候也是那个表情。”
李欣蕊没有接话，推开了化妆间的门。
她走进化妆间坐下来，对着镜子拆掉头上的发卡。
桃子站在旁边递东西，她把发卡放在台面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还没卸，眼尾有点泛红。
她伸手碰了一下眼角，那里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她拆完发卡站起来把裙子换下来，重新穿回自己的卫衣和长裤。
桃子问：“姐，今晚直接回公寓？”
“嗯。”
她走出影院侧门的时候，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红毯被卷起来靠在墙边，签名板上的名字在路灯下面泛着暗光。
阿东的车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后座上。
“回公寓？”
“嗯。”
车子驶出影院门口上了主路。
李欣蕊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那些从车窗上滑过去的路灯光。
她想起刚才在台上，钟信诚说“遇到了一些人”的时候，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大概是在看她。
她低下头，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又慢慢放开。
车驶过一段安静的路段时，她掏出手机翻到钟信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今天辛苦了。”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你也辛苦了。早点睡。”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回。
车窗外那些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滑过去，她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