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到家的时候天色刚暗下来。
她按了门锁密码,推门进去,屋里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沙发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那本摊开的剧本,窗台上一盆绿萝垂下来的叶子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挂着。
安静过头了。
她换了拖鞋,把帆布包挂到门口的钩子上,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有半个南瓜和两块鸡胸肉,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挂面,烧了水,丢进去,煮软了捞出来拌了一勺生抽、一勺醋、几滴香油。
端着面碗坐到餐桌前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低头拿筷子搅面。
“吃饭了没?”吴天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键盘声。
“正在吃呢。”
“吃的什么?”
“面。”
“就吃面?”他那边键盘声停了一下,“冰箱里不是有菜吗?”
“不想做太复杂的。”
吴天恒“嗯”了一声,键盘声又响起来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呼吸的安静,然后他开口:“那天那个试镜,后来有没有别的消息?”
李欣蕊把面嚼了嚼咽下去,碗里的热气拂到脸上:“没有,已经出结果了。没过。”
“哦。”他那边停顿了一下,“没事,反正你那个就是……试镜嘛,有过的就有没过的。”
“嗯。王老板又给我安排了个新的,话剧,女二号,排练一个月。”
“那也挺好的,有事做就行。”
“对啊。”李欣蕊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我感觉这个本子挺好的,有一段三分钟的独白戏,我打算这几天好好琢磨一下。”
“你那个我这边也不太懂,反正你自己把握就行。”吴天恒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反正你两万多也够花了,不用太拼。”
李欣蕊“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她把那碗面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尝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面汤就只是面汤,不咸不淡的。
这句话她听了不少次了,每次都是“两万多也够花了”,他大概是想让她宽心,但她听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梗着,说不出来。
她觉得够了,是每个月转完老家那一万之后才够的。
但这些他大概没想过。
她的收入结构、她的存款去向、她精打细算出来的那一点结余,她从来没跟他仔细说过。
一方面是觉得没必要,另一方面是说了好像显得自己在诉苦——她确实不苦,只是有点慌,慌那种“如果有一天没有这两万块了,我能不能养活自己”的事。
吴天恒不会懂这个。他毕业就进了大厂,起薪就是她现在的七八倍,五年升到了技术主管,几百万的年收入摆在那儿,他是真的觉得她那两万块“也够花了”。
对他来说,她的工作是一个爱好——不,爱好这个词听着还有点分量,他可能觉得她那是个消遣,有事做就行。
“我这边再过两天就能回了。”吴天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走神,“星期三晚上的飞机,到家大概十点多。”
“那我等你回来,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太折腾。”
“梅子酱排骨,上次你说好吃的那个。”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那行。”
她听出他语气里有一点高兴的意思,很淡,但她听得出来。
她自己也跟着高兴了一点,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又挑了两口吃了,面条有点坨了,但她没在意。
“那先挂了,”吴天恒说,“还有个会。”
“嗯,你忙吧。”
电话挂断之后,李欣蕊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低头看着那碗剩了半碗汤的面,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汤,然后端着碗去厨房洗了。
洗碗的时候水流冲在手上,温热的,她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吴天恒那天晚上的事。
那是她大四那年接的一个话剧,剧场不大,两百多个座位,演了三天。
她演的是一个女配角,戏份不多,但有一场独白,她是全场灯光最集中的时候说完的,说完之后掌声响了好几秒。
那天晚上谢幕的时候,她站在台上往下看,乌压压的人头,她看不清人脸,只看到前排有一个人站起来,穿过过道走到台前,把一束花递了上来。
花是白色的,她记得很清楚,是百合和满天星扎在一起的,用牛皮纸包着,不是那种花店标配的包装,看着像自己挑的。
她接花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那人抬了一下头,她看见了那张脸——戴着眼镜,皮肤白,五官端正,看着像那种从小到大成绩都很好的人。
他对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后来才知道他叫吴天恒,清北毕业的,当时在魔都一家大型科技公司做技术主管。
他又来看了她第二场演出,第三场也来了,每次结束之后都会在剧场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不一样的花。
第一束是百合,第二束是洋桔梗,第三束是一小把向日葵。
她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人怎么每次都买不一样的。
后来她问他,他说“每次都换一种试试,看你喜欢哪种”。
她没回答他到底喜欢哪种,因为每一种她都觉得挺喜欢的。
向日葵那天她抱着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学校门口那棵银杏树的时候,她还在想,这个人好像跟以前追过她的人都不太一样。
她没谈过恋爱。
高中的时候倒是有人给她递过纸条,被她同桌看到了,同桌笑着起哄,放学的时候张霖辉从隔壁班过来等她,听了两句问了一句:“谁?”
同桌笑嘻嘻地说了名字,张霖辉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张纸条:“你才多大,谈什么恋爱,好好学习。”
然后他把纸条拿走了,后来那人就再也没来找过她。
她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张霖辉从小就管她,管习惯了,她也就听了。
结果张霖辉自己高二就谈上了。
她记得很清楚,那女生是他们年级的,长得白净,扎高马尾,她有一次在走廊上看到张霖辉站在那女生旁边,手里拿着人家的水杯,她当时心里想:你不是说小小年纪不能谈恋爱吗?
但她没问。
后来张霖辉换了好几个,她也只是看着,没说过什么。
大学更不用说了,戏剧学院满院子都是好看的人,她这种长相在里面既不显眼也不扎眼,加上她又闷,不爱参加聚会,大一到大三几乎没有什么人追过她。
她也不急,觉得自己一个人待着也挺好的,周末去公司帮忙,平时上课排练,日子过得挺满的。
吴天恒是第一个让她觉得“哦,原来谈恋爱是这种感觉”的人。
他来看她演了七场话剧,每次都带花。
第七场的时候,他送她到宿舍楼下,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说“我能当你男朋友吗”,她抱着那束花站在路灯底下,心脏跳得很快,然后说“行”。
第二天张霖辉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
他当时正在外地拍戏,打了个电话来,语气听得出来不太高兴:“你谈恋爱了?跟谁?”
“一个观众,来看我好几次了,清北毕业的,做技术的。”
“看你好几次就追你?几束花就把你忽悠走了?李欣蕊你是不是太好骗了?”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又低又快,“你了解他吗?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就这么跟人在一起了?”
“我了解啊,他是好人。”
“你说好人就好人了?你看人准不准你自己心里没数?”张霖辉在电话那头气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行,你谈吧,谈不下去别找我哭。”
她当时在电话这头气鼓鼓的,觉得他莫名其妙。
她第一次谈恋爱,整个人都处在那种“看什么都好”的状态里,吴天恒说什么她都觉得对,吴天恒做什么她都觉得好。
什么“你看人准不准”这种话她根本听不进去,她觉得吴天恒就是她理想中的那种人——长得可以,学历好,工作体面,说话也温和,和她父母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所以她觉得抓到了就是运气。
后来她毕业了,吴天恒提出让她搬过来住。
她犹豫了一下,但他说“你那个员工宿舍条件不好,来我这儿住舒服点”,她想了想觉得也是,就收拾东西搬了进来。
搬进来那天她忙着收拾衣柜、摆东西、擦厨房的台面,弄到晚上终于把客厅收拾干净了,她坐在沙发上休息,看着新家的样子,感觉自己是真的在魔都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那之后她就开始做饭、打理屋子、照顾他的起居。
她做得很用心,心里也很满足。
她从小就是那种照顾别人会让自己踏实的人,给吴天恒做一顿饭、把屋子收拾干净、把他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熨好,这些事她做起来不觉得累,反而让她觉得日子是实的。
但有时候也会有不踏实的时候。
比如两个人收入差距这件事。
吴天恒一个月挣的钱是她一年都挣不到的,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说过她什么,但她自己心里清楚。
有时候他聊起公司的事情,什么项目进度、什么技术架构、什么跟其他部门扯皮,她听着只能点头,说不上来什么话。
他有一次跟同事打电话,说的全是她听不懂的词,她在旁边削水果,等他说完了把果盘递过去,他说了一声“谢谢”,低头吃了一口,又继续低头看手机了。
倒也不是不关心她,就是那种感觉——他有一个很大的世界,那个世界跟她没太大关系。
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回到餐桌上,坐下,翻开剧本,找到那场三分钟独白的页面,把那段台词又默读了一遍。
然后她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在页脚折了一个角,又用手指抹了一下折痕,让它更明显一些。
明天开始,这个剧本就是她接下来一个月最重要的事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吴天恒没有再发消息来,大概是在开会。
她也没再等,把剧本翻回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那碗面的热气已经散完了,碗沿上留了一圈白印子。
她把碗端起来放到厨房水池里泡上,又回到桌边坐下,继续看剧本。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被晚风轻轻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剧本上那行字:“他是个好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好人。”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翻回第一页,重新开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