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欣蕊到公司的时候，休息区还没什么人。
她把装面包的纸袋放在茶几上，刚在沙发坐下，许念就推门进来了。
许念今天穿了一件荧光绿的卫衣，不知道是什么审美，反正公司也没人管穿衣服的事。
她看见茶几上的纸袋，眼睛一亮，直接扑过来：“姐！你又做面包了！”
“嗯，奶香的。”
许念掏了一个出来，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姐，你真的，我以后要是嫁不出去我就赖上你了。”
“你嫁不出去跟你吃面包有什么关系。”
“你做的饭，谁吃谁不想娶你。”
李欣蕊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没接上，低头把纸袋口敞开，把面包一个个码好。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了。
郝哥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杯豆浆，看见面包拿了一个，啥也没说，咬了一口，冲李欣蕊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走了。
化妆师陈姐来得晚一点，高跟鞋踩得咯噔咯噔的，一进门就开口：“谁又带吃的了？”
李欣蕊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做了面包。”
陈姐走过来拿了一个，掰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组织，点了一下头：“发了多长时间？”
“一个半小时。”
“行，够软的。”
说完她也走了。
许念在后面小声说：“姐，你知道陈姐平时夸人最高标准是什么吗？就是‘行’这一个字。”
李欣蕊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坐在那儿看着茶几上的面包被一个个拿走。
有的人拿了说谢谢，有的人拿了冲她点个头，有的人路过顺手拿了一个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都无所谓，做面包的时候也没想过谁会说什么客套话，吃就行了。
这是她的方式，不花钱，不费事，也就是揉面发酵那点时间。
她不会像有些演员一样请全组喝星巴克，一杯三十多，十几个人就是四五百，她舍不得。
但她会花一下午时间揉一盆面，烤出来一纸袋面包，往茶几上一放，谁路过都能拿一个。
这比请喝咖啡便宜，也比请喝咖啡管用。
至少王成海每次吃到她做的东西，脾气都好那么一点。
王成海下来的时候面包已经剩得不多了。
他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了看纸袋里剩下那三个，拿了两个，咬了一口。嚼完了，他把剩下的面包收进手里，冲李欣蕊抬了一下下巴：“上来。”
李欣蕊站起来跟着他上了二楼。
王成海的办公室在公司最里头的拐角，朝南，窗户很大。
办公桌上常年堆着一摞一摞的东西——剧本、合同、报表、没拆的快递盒子，还有一盒开了封但没怎么吃的润喉糖。
李欣蕊跟着走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了，把手里那个吃了一半的面包放在一个空白的文件袋上，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薄薄的剧本推了过来。
李欣蕊伸手拿起来，封面上写着《冬天的约定》，下面一行小字——“小剧场话剧，排练周期一个月，演出两周。”
“女二号。”王成海靠进椅背里，“排练一个月，演两周，剧场在静安那边，不大，小剧场，一百来个座儿。导演姓孙，跟你合作过，你自己去联系。”
李欣蕊翻开剧本。
第一页是人物介绍，女二号，三十岁出头的女性，丈夫去世之后独自生活，跟邻居之间发生的一些事。台词很细，情绪很满。
她翻到第二幕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有一场戏，三分钟，没有对手，一个人站在舞台上面对一把空椅子。
她没细看具体写了什么，但光是“三分钟独白”这几个字就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谢谢王老板。”
王成海没说话，把那半个面包又拿起来了，咬了一口。
他嚼着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李欣蕊站在那儿等着他开口，但他半天没说别的，就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面包。
王成海这个人，李欣蕊其实一直不太看得透。
她签进公司六年了，跟王成海相处的时间不算短，但她到现在也说不上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北方人，说话嗓门大，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但他对你好从来不说好听的，对你不满意也不藏着掖着。
李欣蕊刚签进来那会儿，有一次在走廊上碰见他接电话，挂了电话之后他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这性格在娱乐圈得被人吃了。”
她当时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要被开了，结果他第二天给她推了一个话剧的活儿，说“你就演这个，别接乱七八糟的”。
后来她慢慢知道了，王成海这个人，嘴上是真不饶人，但手里是真不亏人。
他以前是君蕾娱乐的王牌经纪人。
君蕾是圈里出了名的霸道，压艺人、压资源、压分成，合同签得跟卖身契似的，想解约的人多了，但没几个敢真撕破脸。
王成海是唯一一个跟君蕾解约之后还能安然无恙站在这儿的。
具体怎么闹掰的，外面说法很多，有人说他带走的艺人太重要了君蕾动不了他，有人说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够让君蕾不敢动他，反正谁也没个准信。
但有一件事是公认的——王成海在圈里的人脉和口碑，不是君蕾能抹掉的。
他跟君蕾撕破脸之后自己单干了，成立了乐天娱乐。
签的第一个艺人就是张霖辉，三年时间，硬生生把一个大学生捧上了一线。
圈里人都说王成海有两把刷子，但李欣蕊后来慢慢看明白了——他不是只有两把刷子，他是那种你给他一块璞玉他就能给你雕出东西来的人。
张霖辉脸好是事实，但脸好的人多了去了，能三年上一线的没几个，王成海给他挑的本子、组的局、谈的代言，全都是踩在点上。
李欣蕊是乐天娱乐签的第二个艺人。
准确来说，是张霖辉签约的时候附带的条件。
这事儿她早就知道了。
张霖辉跟王成海谈合同的时候提了一句“把李欣蕊也签了”，王成海当时看中的是张霖辉那张脸和那个灵劲儿，多签一个打包的也没什么成本，就点了头。
李欣蕊签进来之后的前两年，王成海对她的态度其实就是“签都签了，放着吧”。
她大三那会儿周末来公司帮忙打杂，他也不怎么管她，偶尔丢个小角色过去让她试试，试好了就继续，试不好也不说啥。
真正让她在王成海这儿有了点分量，是她开始带饭之后的事。
她记得第一次给王成海带饭是刚签进来不久，具体哪一天记不清了。
圈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组局和饭局，他替她挡掉了大半。
李欣蕊后来才知道，她之所以能安安稳稳演了这么多年戏、没被人占过什么便宜，一大半功劳是王成海在背后帮她扫了路。
他对公司其他艺人也是这样，但对她确实多上了一点心——主要是因为李欣蕊那个性格，真的太让人操心了。
她太老实了。
老实到什么程度呢？别人跟她客气两句她就当真，别人跟她说“下次合作”她就等着，别人说她两句难听的她就自己消化了不吭声。
王成海说她是卡皮巴拉，是有道理的。
她确实像那种动物，圆圆的，慢吞吞的，不攻击人不反抗人，你推她一下她也不跑，就在那儿待着，顶多换个姿势继续待着。
在娱乐圈这种地方，这样的性格说好听点叫随和，说难听点就是送上门让人欺负的。
王成海操心她最多的就是这个。
还有一样让他操心的，是她的身材。
李欣蕊那张脸在娱乐圈不算出挑，但身材是真的顶。
胸大腰细腿长，比例好得不像话，穿什么都撑得起来。这在普通人里是好事，在娱乐圈却是让人惦记的资本。
王成海签她之后头几年最常跟她说的就是“别一个人去饭局”“晚上别单独见人”“谁约你吃饭你跟我说一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从来不看她的眼睛，看着别处说，说完了就让她走。
李欣蕊一开始不太懂，后来才慢慢明白了——他怕她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盯上。
他是真把她当小孩护着了。
“这个戏你好好演。”王成海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个月排练时间，不短了。你那个性格，不用搞那么多应酬，把戏演好就行。”
李欣蕊抱着剧本站在办公桌前：“嗯。”
“行了，出去吧。”
李欣蕊转身走到门口，王成海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对了，张霖辉说下周回来吃饭，你们俩别搁外头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你给他做顿好的，省得他老跟我念叨。”
李欣蕊回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她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下楼经过休息区的时候，许念还在沙发上坐着，旁边多了一个人——楚云的助理小鹿，二十出头，圆脸短头发，手里捧着她早上做的那个面包正在啃。
“欣蕊姐！你这面包太好吃了！”小鹿看见她下来，举着面包冲她晃了晃，“楚云姐让我回来拿点东西，正好赶上这个，我太有口福了。”
“喜欢吃就多拿一个，那边还有。”
“那我可拿了！”
李欣蕊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开剧本开始看那场独白的场景描述。
小鹿在旁边一边啃面包一边刷手机，许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伸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剧本。
“姐，又要演话剧啊？”
“嗯，女二号。”
“那是不是又要排练一个月？”
“差不多。”
“那你记得排练的时候多带点儿吃的。”许念说得理直气壮，“你带的吃的，我哪怕不演也能蹲在排练厅外面吃。”
李欣蕊被她这话逗得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翻了一页剧本。
外面的光落在那页纸上，白底黑字，台词不算多，但每一句都是实的。
她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心里比前两天踏实了一点。试镜没过就没过吧，这一个月，至少有事干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剧本翻回第一页，打算从头开始仔细看一遍。
风从开着的窗户里吹进来，把茶几上装面包的纸袋吹得稍微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许念在旁边已经拿出手机开始给朋友发语音了：“我跟你说，我们公司有个姐们儿做面包一绝，你下次来我给你留一个……”
李欣蕊没抬头，继续看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