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蕉城区的新城工地却没有睡。
白天被机器和工人填满的土地,到了这个时辰,仍有几处灯火亮着。
塔吊高高立在夜色里,长臂横过半空,吊钩垂下来,随着海边吹来的湿风轻轻晃动。
远处的搅拌机停了,地面却还残留着混凝土和柴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工地外围拉着铁皮围挡,围挡上刷着远洋集团的标识。
十二亿投资。
住宅、商场、学校、体育场。
宣传册上画得极漂亮,宽阔的道路,两侧整齐的绿化带,玻璃幕墙的商场连着步行街,孩子在操场上跑,老人坐在水景边晒太阳。
可半年过去了,这块地一直没有真正向外界展示过它的进度。
白天,工地上车来车往,钢筋、水泥、砂石、模板、玻璃、管材,一批接一批地运进来。
夜里,围挡一关,里面究竟修到了哪一步,堆了多少料,动了多少土,外人很难说清。
于长海的车停在工地北门时,门口保安已经等了许久。
那保安穿着远洋集团的深蓝色制服,见车停稳,立刻小跑着过来,先替他拉开车门。
“于局,安总在里面等您。”
于长海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前方黑沉沉的工地。
几盏高压钠灯把道路照得发白,地上到处是被工程车压出来的深深车辙,车辙里积着水,泛着油光。
“这么晚,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
保安笑得有些拘谨。
“安总只说,请您务必过来一趟。”
于长海盯着他看了两秒,推开车门。
皮鞋踩到泥地上,鞋跟立刻陷进去一点。
他低头看了眼裤脚边溅上的泥点,眉头压得很低。
如今安冬选在深夜把他叫到这里,事情显然不会只是喝杯茶、聊几句项目进展。
一辆白色越野车停在前方临时搭建的项目部旁边。
车灯没关,照着一条通往工地深处的土路。
安冬就站在车边。
他没有穿西装,身上是一件黑色长袖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开两粒扣子。
夜风从工地空旷处灌过来,吹动他的衣角。
他一只手搭在车顶,另一只手夹着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明灭。
见于长海下车,他抬起手,随手把烟掐灭在车旁的铁皮烟灰桶里。
“于局长。”
于长海缓步走近,先扫了一眼四周。
除了保安和远处两个穿工装的夜班工人,周围没有别人。
“安总好兴致。”
于长海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大半夜不在办公室,不在家里,跑到工地上吹海风。还特意把我叫过来。怎么,远洋集团的楼盘手续出问题了?”
安冬笑了一下。
“手续没问题。”
“那就是资金有问题?”
“也没问题。”
于长海的脸色沉了些。
“安冬,你最好别跟我兜圈子。我是公安局长,不是你公司里陪你看报表的副总。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你叫我过来,总得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安冬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越野车后面,拉开后备厢,从里面拿出一把黑色长柄雨伞。
雨已经停了,伞却不是用来遮雨的。
他按了一下伞柄,伞面撑开,挡住从海边卷来的细碎水汽。
“于局,边走边说。”
于长海没动。
“去哪儿?”
安冬抬眼看着他。
“去看一看,你该知道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于长海心里猛地往下一沉。
他没有拒绝。
有些事,走到今天,已经不是一句“不想知道”就能绕开的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土路往工地里面走。
道路两侧堆着成捆的钢筋,钢筋上罩着防水布,边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黑压压的金属。
再往里,是大片已经打完地基的区域,水泥桩密密麻麻地露在地面上,像一截截被切断的骨头。
安冬走得不快。
于长海跟在他身侧,目光却一直在四处游走。
他发现这座工地比白天看上去大得多。
围挡外看不出来,真正进到里面,才知道远洋集团把周边几块零散地皮都圈了进去。
新城项目的主体工地、临时建材堆场、施工人员宿舍、机械维护区,还有一条通往旧港路的临时运输通道,彼此之间隔着围挡和铁门。
白天里,这些地方都能用“工程施工需要”解释。
可到了夜里,很多东西便显得不那么寻常。
几辆重型货车停在远处,车斗盖着厚厚的篷布。
车牌被泥水糊住大半,看不清归属地。
还有几辆叉车停在仓储区外,发动机是热的,排气管里还冒着淡淡白烟。
于长海脚步慢了半拍。
“你这工地,夜里挺忙。”
安冬头也没回。
“工期紧,材料要进,土方要出。白天城区里车多,重型车不好跑,很多运输只能压到夜里。”
“远洋集团的项目,都这么赶工?”
“别的项目不一定。”安冬淡淡道:“但闽东这块地,不能慢。”
走过一处临时板房,安冬停下脚步。
板房旁边摆着一张简易木桌,上面有个保温壶和两个搪瓷缸。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见安冬过来,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
“安总。”
安冬点了点头。
“这边没事吧?”
“没事。按您的安排,今晚没有外面的车进来。”
安冬嗯了一声。
那中年男人又看了于长海一眼,眼神里有些疑惑,却不敢多问,识趣地低下头。
于长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更添了几分不舒服。
这个工地,安冬的掌控力比他预想得还要深。
从门口保安到夜班工头,再到仓储区的运输人员,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事,什么时候该闭嘴。
安冬带着他继续往前。
于长海缓缓开口,声音发沉。
“说吧。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安冬笑了。
“我就知道,于局长是个明白人。”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有一批货,接下来会陆陆续续从外面进来。”
于长海跟上去,眉头没有松开。
“什么货?”
“建材。”
“建材?”
“远洋集团这个项目,投资十二亿,体量不小。水泥、钢材、玻璃幕墙、石材、线缆、管材、消防设备,哪一样不需要从外地调?进闽东的货车,一天几十辆,多的时候上百辆。”
安冬走到一处堆放着石材的区域,抬手拍了拍一块包着木架的花岗岩板。
“这些都是真的。”
于长海看着他。
安冬笑道:“远洋集团为了工程质量,选的建材也是全国各地最好的。北方的钢材,江浙的玻璃,粤东的铝材,鲁地的石料。采购合同、运输单据、质检报告、入库记录,都齐全。”
“运进来的建材是真的。”
“所以,你到底想表达什么?”于长海问。
“空车回去,太浪费。”
安冬慢条斯理地说道:“闽东现在有什么?白茶、香菇、菌子、海产品干货,还有不少山货。这两年闽东的名气打出来了,外省收货的商人越来越多。”
“货车把建材送来,回程捎一批土特产走,很合理。”
于长海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所以,你说的货,不是这两样东西?”
安冬转头看了他一眼。
“建材是真的,土特产也是真的。”
“只是土特产里面,会捎带一点别的东西。”
于长海的瞳孔缩了一下。
安冬朝着不远处的一间仓库走去。
那是一座临时搭建的大型钢结构仓库,外墙是灰白色的彩钢板,顶上挂着两盏灯。
门口没有挂任何显眼的牌子,只有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建材暂存区”。
仓库门前站着四个人。
没有穿保安制服。
四个人都很年轻,身材结实,穿着普通的工装夹克和胶鞋。
可于长海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些人不是普通工人。
他们站得太稳。
脚下距离不远不近,目光扫视的方式也不像看工地,更像在盯一片需要控制的区域。
见安冬走来,其中一人上前,低声道:
“安总。”
安冬抬了抬手。
“开门。”
那人掏出钥匙,打开仓库外面的铁锁。
锁链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于长海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仓库里没有窗,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惨白色的。
空气中有一股很奇怪的气味,不是水泥,不是石材,也不是木料受潮后的霉味。
那股味道很淡,却让于长海的胃里一阵翻腾。
他干公安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毒品。
查获过的白粉、冰毒、海洛因,他都见过。
有些东西,闻不到味道。
可只要知道它在里面,人的身体就会先起反应。
安冬站在门边,回头看他。
“于局,不进去看看?”
于长海的手指蜷了一下。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安冬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推开了仓库的大门。
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下一秒,仓库内的灯全部亮了起来。
白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光线从顶棚倾泻下来,将里面照得毫无遮掩。
于长海站在门口,呼吸骤然停住。
仓库很大。
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里面没有堆放预制板,没有水泥,没有钢筋,也没有任何施工设备。
满满当当,全是货。
一排排木箱,一摞摞纸箱,还有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塑料桶和编织袋。
外层贴着不同的标签,有的是建材辅料,有的是茶叶包装,有的是菌菇干货,还有几箱甚至印着某地农副产品公司的名称。
整整齐齐,码得很高。
如同一座沉默的货山。
最靠近门口的几只箱子没有封死,箱盖半掀着,里面是一层层塑料膜。
塑料膜包裹的白色粉末,在灯光下泛着森冷的颜色。
于长海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安冬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抬起右手。
“重新认识一下。”
于长海没有动。
安冬的手停在半空,掌心朝上,姿态很绅士,也很冷淡。
“我叫安冬。”
“不是南洋华侨。”
“也不是一个拿着侨资身份来闽东做生意的普通商人。”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空旷仓库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我是大俄人士。”
“安冬是名。”
“我姓马尔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