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看着蔡文才,半晌没有开口。
审讯室里闷得厉害,墙角那台老旧吊扇转得有气无力,扇叶切开浑浊的空气,发出单调的吱呀声。蔡文才说完那句“不知道”,整个人便靠回了铁椅,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他不再辩解,也不再试图从周扬脸上找答案。
周扬指间夹着那根已经熄灭的烟,烟灰落了半截,挂在滤嘴前头,迟迟没有断。
蔡文才前面那些话,有给自己找补的成分,也有生意人惯有的避重就轻。
但提到匿名举报、提到那一夜的伏击,他脸上那股压不住的恼火,不像装出来的。
这种人,把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黄伟带人突然撞进交易现场,打乱了整条线,蔡文才自己也险些折在海上。
若他真知道是谁把消息递给了警方,不会等到今天才说。
更何况,他已经没有多少可失去的了。
制毒、贩毒,以吨计数,手底下沾着的人命更不止一条。
这样的案子送上法庭,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无论他再怎么配合,再怎么供出线索,也换不来一条生路。
周扬将烟头摁进铁皮烟灰缸。
“蔡文才。”
蔡文才缓缓抬起头。
周扬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他隔着审讯桌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老人,语气没什么起伏。
“后面的日子,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跟看守说一声。只要不违反规定,尽量满足你。”
蔡文才盯着周扬,目光里那点阴沉和防备慢慢散开,露出一丝说不清的茫然。
他大概没有想到,周扬问了这么久,最后会说这么一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周书记,你这是可怜我?”
“不是。”
周扬答得很干脆。
“你不值得可怜。那些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人,也不会因为你死前吃顿好的,就原谅你。”
蔡文才嘴角动了动,没有反驳。
周扬继续说道:“但人死之前,总该有口热饭吃。”
蔡文才垂下眼皮,看着自己被铁铐锁住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拿过粉笔,写过化学方程式,也配过要人命的毒品原料。
指节上满是斑驳的老年斑,皮肤松垮,青筋一根根凸着。
他沉默许久,才问道:“真能点?”
“能。”
“我想吃碗猪脚面。”
蔡文才说得很轻,像怕别人听见。
“不要大饭店做的。以前我们县城中学后门,有个卖面的大姐,凌晨四点就起来煨猪脚。汤里放黄豆,猪脚炖得脱骨,面要细的,烫熟以后撒一把葱花,再滴两勺辣椒油。”
他说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后来我离开那里,就再没吃过那个味道。”
周扬看了他一眼。
“我让人找。”
蔡文才抬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
“谢谢,周书记。”
周扬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铁门打开时,走廊里的冷气灌进审讯室。
赵卫东侧身让开道路,脸上的情绪有些复杂。
他跟在周扬身后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
“周书记,这种人……”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周扬脚步没停。
“案子照规矩办,人也照规矩管。别因为恨他,就让你们自己乱了规矩。”
赵卫东站在原地,望着周扬往走廊尽头走去的背影,胸口那团压了许久的火没有消下去,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横冲直撞。
于长海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
他刚才一直没有进去,却把里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周扬没有逼问出匿名举报人的身份,也没有当场抓住任何能牵扯到安冬的线索。
可于长海心里那股不安,反而更重了。
这个人越是平静,越让人摸不透他手里到底握着什么。
……
蔡文才落网后的第三天,闽东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案件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
蔡文才本人对制毒、贩毒、组织跨境运输毒品、非法持有枪支等多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黄伟牺牲那一夜缴获的毒品、海上交易残留的物证、粤东和闽东两地移交的旧案卷宗,以及蔡文才多年经营的下线供述,被一项项摆上法庭。
庭审没有持续太久。
宣判那天,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有人是受害者家属,有人是参与过旧案的公安干警,也有从粤东赶来的缉毒民警。
宣判书念到最后,整个法庭安静得只剩下法官翻动纸页的声音。
“被告人蔡文才,犯制造毒品罪、贩卖毒品罪、走私毒品罪、非法持有枪支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槌落下。
“砰。”
蔡文才坐在被告席上,听完判决,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冤。
他只是闭上眼,停了两三秒,再睁开时,脸上出奇地平静。
押送人员走过来,准备将他带离法庭。
蔡文才忽然停了一下,回头朝旁听席扫了一眼。
蔡文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跟着押送人员走出了法庭。
这年头,死刑执行仍是枪决。
执行地点定在城外的滩涂。
那片地方平日少有人来,潮水一退,满地都是湿漉漉的泥沙和横七竖八的水沟。
远处立着几根褪色的木桩,海鸟在滩头盘旋,叫声又尖又长。
可到了执行当天,滩涂外围却挤满了人。
有人骑着自行车赶来,有人坐着三轮车,有附近村镇的群众,也有专程从市区赶来的年轻人。
警戒线外人头攒动,议论声压得很低,却怎么也压不住。
“就是那个大毒枭?”
“听说害死了不少人。”
“黄局长是不是就是因为抓他牺牲的?”
“这种人,早该毙了。”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潮湿咸腥的气味。
蔡文才被押下车时,身上穿着一件囚服,脚腕上还带着镣铐。
他瘦得厉害,走在泥地上时,鞋底陷进去半寸,每一步都拔得很慢。
他没有四处张望。
远处围观的人群、警戒线后的议论、头顶阴沉的天色,全都没有让他停下脚步。
执行人员宣读完身份和罪名。
蔡文才安静听着,等到最后,忽然开口来了一句。
“猪脚面,吃过了。”
执行人员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蔡文才低头笑了笑。
“味道差一点,猪脚煨得不够烂,辣椒油也不够香。”
他停了停。
“不过,挺好。”
话音落下,他自己走到指定位置,跪在潮湿冰冷的滩地上。
风吹起他额前凌乱的头发。
枪声响起。
“砰!”
海鸟被惊得从滩头扑起,黑压压掠向远处灰白色的天空。
围观的人群沉寂了片刻,随后才重新有了细碎的声响。
一代毒枭,就此落幕。
……
远洋地产顶层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
天色压得很低,外头的雨刚停,落地窗上还挂着一串串没来得及滑尽的水珠。
窗外是白鹭湾方向的滩涂,潮水退下去大半,露出大片乌黑湿亮的泥地,一道道水沟蜿蜒往海里延伸。
更远处,港区吊机的轮廓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几具沉默的钢铁骨架。
安冬站在窗前,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已经站了很久。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领口没系,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块薄得近乎贴着皮肉的机械表。
桌上的文件摊开着,最上面是一张闽东港区周边的货运流线图,几处用红笔圈出的仓储点和临时堆场,像几滴凝固的血。
办公室里忽的响起电话铃声。
安冬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将电话贴到耳边。
“父亲。”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短暂的杂音,随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隔着漫长的国际线路,带着一点失真,听不出喜怒,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你看新闻了吗?”
安冬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却没有喝。
“看了。”
“古辛斯基被带走了。”
周伟说得很慢。
“不是协助调查,不是请去喝茶,也不是做给媒体看的小动作。人已经被抓了,媒体公司、银行账户、手底下那些产业,都开始有人接手。”
安冬垂着眼,水瓶在他手里微微转动。
“消息传到闽东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周伟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没半点温度。
“很多人到现在还觉得不对。那些人以为,新王刚上台,根基不稳,需要靠着七大寡头给他撑住经济,撑住银行,撑住媒体,撑住议会。他们觉得他不敢掀桌子。”
“古辛斯基跳得最厉害,所以枪打出头鸟。”
安冬接了一句。
“不错。”
周伟说道:“古辛斯基一倒,剩下的人就该明白了。这不是敲打,是清算。莫斯科那边已经有人开始翻旧账,查贷款,查资本外逃,查离岸公司的资金流向。我们马尔金家族做银行和信贷这么多年,账面上有多少东西经得起一页一页翻,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安冬拧紧矿泉水瓶盖,手背上的筋微微鼓起。
“银行不是工厂,信贷也不是一块地皮。很多钱从一个账户转到另一个账户,过几道手续,就会变成投资、担保、保险、贸易结算。可现在他们要查的,不是账目合不合规,是想让谁死。”
周伟没有否认。
“政治从来不是算账。有人拿着放大镜找你,你连呼吸都能被写成罪证。”
窗外,一辆满载砂石的货车从工地边缓慢驶过,轮胎压过积水,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安冬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围墙后面,许久没有说话。
周伟的声音再次传来。
“家族现在需要钱。”
“我知道。”
“不是几百万,也不是几千万。”
周伟的语速依旧平缓:“我们需要一笔能随时调动、能脱离本土银行体系、能在关键时候把人和资产送出去的钱。大俄不能再久留了,至少不能把所有东西都压在那里。”
安冬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海面。
潮水正在一点点往回漫。
黑色滩涂被海水吞没,先是水沟,接着是泥地,再往后,那些裸露在外的碎石和废弃木桩也渐渐看不清了。
“所以你才把我送到闽东。”
“闽东只是其中一条路。”
周伟说道:“但你是我目前最看重的一条路。这里有港口,有开发区,有旅游区,有正在铺开的基础设施。钱进来容易,出去也容易。只要通道打通,很多东西都能换一层皮。”
安冬嘴角动了动。
“您以前可没这么信任我。”
“以前局面还没坏到今天这个地步。”
周伟的话很直白。
“安冬,家族里有不少人盯着你。他们觉得你年轻,觉得你身上有一半东方人的血,觉得你离开莫斯科太久,管不好马尔金的盘子。你想要继承家族,想让那些人闭嘴,就拿出他们拿不出来的东西。”
安冬的手指轻轻敲在窗沿上。
一下。
又一下。
动作不快,声音也很轻。
“那批货,什么时候能够变现?”
周伟终于问到了正题。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安冬转头看向桌上那张港区货运图。
红笔圈出的几个位置,在阴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三天。”
安冬开口。
周伟没有立刻说话。
安冬继续道:“三天后,那批货就能变现。”
“你确定?”周伟轻问了一句。
安冬嘴角微微咧开,一副淡然自若的神情,语气坚定的回答道:“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