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的掌声散得很慢。
红底横幅还挂在主席台上,风扇转动时,布角轻轻抖两下。
台下的椅子被人一排排搬开,水磨石地面上留下几道拖痕。
政治部的人忙着收奖章盒、收发言稿,宣传科的小干事抱着相机,追着几个先进代表补拍合影。
热闹褪下去,礼堂里只剩消毒水、汗味和旧木头潮气混在一起。
叶俊站在人群边缘,胸前的大红花还没摘。
有人过来握手,有人拍他的肩膀,说几句场面话。
“叶神探,晚上可得请客。”
“市长亲手给你别奖章,回去够你吹一辈子。”
叶俊一一应着,话不多,脸上也没有多余表情。
太热络会惹眼,太冷也不合适。
他在警校学过队列,学过审讯,没人教过一个新警该怎么站在一等功的掌声里。
黄伟从主席台侧面走下来,政治部主任跟在旁边,低声汇报后续材料报送。
黄伟听完,点了点头,视线落到叶俊身上。
“叶俊。”
叶俊转身,立正。
“到后台休息室。”黄伟说。
周围几个民警听见这话,声音一下收了。
后台休息室不是普通先进代表能去的地方。
市长还在里头,局领导也在。
叶俊摘下胸前的大红花,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跟着黄伟往礼堂侧门走。
侧门后面是一条窄走廊,墙上贴着前几年严打整治的旧照片。
相框玻璃边角发黄,照片里的人穿着雨衣站在泥水里,身后是翻倒的渔船和被查扣的货柜。
叶俊从那些照片前走过,后背贴着制服布料,汗已经起了。
黄伟没有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落在走廊里。走到尽头,黄伟推开一扇木门。
休息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旧沙发,墙角放着饮水机。
窗户半开,外面能看见市局后院的一棵榕树,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
周扬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叶俊的表彰材料。
他没有坐。
听见门响,周扬把材料合上,放到桌面。
黄伟带着叶俊进门:“市长,人带来了。”
周扬转过身,看了叶俊一眼。
不是大会上的那种看。
礼堂里隔着主席台、掌声和流程,所有东西都有规矩挡着。
到了这间屋子,规矩少了一层。
叶俊能感到那种打量落在身上,从肩线,到站姿,再到制服袖口下露出的手背。
“黄伟,你先出去。”周扬说。
黄伟微怔,很快点头:“是。”
门关上。
屋里剩下两个人。
饮水机里冒了一个水泡,咕噜一声,短得让人心里发紧。
叶俊站得很直:“周市长。”
周扬没有让他坐,自己也没坐。
他拿起桌上的材料,翻到第一页。
“省警官学院毕业,成绩前十。父亲早年失踪,母亲在黑沙县做零工。九月三日到漳湾镇派出所报到,入职首日,在中巴车上控制三名涉毒嫌疑人,查获公斤级毒品。”
他往后翻了一页。
“后面一个月,走私电子元件、地下赌场、盗抢团伙、非法集资窝点,一串案子,证据链都闭合。七一四专案里,又在青砖烂尾楼找到关键物证。”
纸页被他按在桌上。
“履历很干净,办案很狠。”
叶俊没有接话。
周扬看着他:“你紧张?”
“报告市长,有一点。”
“为什么?”
“第一次单独见市长。”
回答得规矩,挑不出错。
周扬走到桌边,端起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
水已经放凉,入口有股塑料味。
他放下杯子,语气不重。
“我也是警察出身。”
叶俊的睫毛动了一下。
“基层的水,比很多人想得深。你抓一个扒手,背后未必只有一只手;你端一个赌窝,赌桌下未必只埋着几万块钱。”
周扬说:“年轻人刚穿上警服,容易信两样东西。一是卷宗,二是奖章。”
叶俊喉咙发干:“市长,我不敢把荣誉看得太重。”
“嘴上这么讲的人很多。”
周扬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材料旁边轻轻点了点:“真正遇事还能站稳的,不多。”
叶俊抬头:“我会记住。”
周扬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年轻人的脸干净,眉骨压得低,站姿硬,手放在裤缝旁,标准到像从操场上直接搬进来的模板。
可周扬见过太多模板。
模板上有泥、有血、有钱,也有别人替他擦过的痕迹。
叶俊身上有一种矛盾。
太顺。
又太能忍。
这种人若真是块好铁,放在基层熬几年,会熬成刀。
若里面夹了别的东西,越早进核心,风险越大。
但风险不等于不用。
周扬从来不怕刀口锋利。
他怕的是刀藏在看不见的鞘里。
“叶俊。”
“到。”
“你觉得警察这行,最该看什么?”
叶俊答得很快:“看纪律,看能力,看结果。”
“资历呢?”
“资历能教人少犯错,但不能替人破案。”
周扬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不像政治处改出来的稿子。
“我当年升职也快。”
周扬走到窗边,外面后院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从正科到副处,前后两个月。那时候也有人说,年轻人爬太快,根扎不住。”
叶俊没有插嘴。
“后来我明白一件事。体制里不是没有快路,只有敢不敢为快路兜底的人。”
周扬转过身:“一个人能办事,就该给位置。位置给慢了,是对能力的浪费;位置给错了,是对组织的损害。”
屋里安静下来。
叶俊掌心贴着裤缝,汗从手腕往下滑,停在表带边缘。
周扬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黄伟,进来。”
不到半分钟,门被推开。
黄伟进屋,扫了一眼叶俊,又看向周扬。
周扬没有绕弯:“叶俊调市局。”
黄伟这次没能马上接话。
“市长,他才入职两个月。”
“所以叫破格。”周扬说:“刑侦二大队缺副大队长,是不是?”
黄伟眉头压了压:“缺是缺,但二大队办的是城南、港区外围和运输圈的案子,水很杂。老同志都未必压得住。”
“压不住,就换能压的。”
周扬把叶俊的材料递过去。
“禁毒、走私、盗抢、七一四专案,他都沾过。年轻,不怕跑,脑子也够用。基层所里再放半年,最后还是要调上来。既然要用,就别半遮半掩。”
黄伟没有翻材料。
叶俊站在旁边,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血声。
安冬那句话从黑沙县破屋里爬出来——树要长到能遮阴,根就得扎进更深的地方。
现在,根扎进来了。
不是安冬伸手把他拽进去的。
是周扬亲手开的门。
黄伟沉默了几秒:“市长,二大队副大队长这个位置,局党委要走程序。”
“程序照走。”周扬说:“先借调,主持副大队长工作。三个月试用,材料你来把关。能用,就留;不能用,退回去。”
这话留了口子,也封了退路。
黄伟点头:“明白。”
周扬看向叶俊。
“有没有意见?”
叶俊抬手敬礼。
“服从组织安排。”
周扬看着他的手臂落下:“别把今天的奖章当护身符。进市局以后,你以前那些功劳归零。二大队不是给你摆照片的地方,那里的人认案子,不认红花。”
“是。”
“还有。”周扬走近半步:“你母亲在黑沙县?”
叶俊的呼吸停了半拍,又很快接上。
“报告市长,已经搬到省城,身体在调养。”
“家里有困难,按组织程序报。别去碰来路不明的钱。”
叶俊抬眼,看见周扬的脸上没什么变化。
那句话像随口提醒,又像钉在墙上的牌子。
“记住了。”
周扬点点头:“出去吧。”
叶俊转身,拉开门。
走廊里的光比屋里亮。
门在身后合上时,他胸口那块奖章压得更重。
礼堂方向还有人在搬椅子,木脚刮过地面,一下一下,磨得人牙根发酸。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洗手间门口。
没有人。
叶俊推门进去,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在手上,带着管道里的铁锈味。
他低头看着水把掌心的汗冲走,制服后背已经湿透,布料黏在皮肤上。
镜子里的年轻民警胸前别着一等功奖章。
两个月前,他在黑沙县那间破屋里签下名字,手上沾着血。
两个月后,他站到市局礼堂的主席台上,周扬亲手给他别奖章,又亲手把他送进刑侦二大队。
这条路走得太快。
快到连后悔都追不上。
他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整理好衣领,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黄伟站在那里等他。
“叶俊。”
“黄局。”
黄伟看着他,脸上的疲色没有遮掩:“二大队不是漳湾所。那里办的案子,牵扯人多,钱多,嘴也多。你年轻,别人会拿你当刀,也会拿你当靶子。”
叶俊答:“我听组织安排。”
黄伟拍了拍他的肩:“别光听安排。也要长脑子。”
这句话比表彰会上的夸奖更重。
叶俊点头。
黄伟转身往办公楼走:“明天上午来市局报到。今晚回漳湾,把手头工作交清。”
“是。”
叶俊站在原地,看着黄伟的背影穿过走廊。
那背影瘦,肩却直。
叶俊突然觉得,这位局长给他的信任,比安冬手里的手机更难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