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闽东市公安局大礼堂。
礼堂是老楼改出来的,墙面刷过一遍白灰,仍压不住早年留下的潮气。
主席台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字是宣传科的人连夜描的,边角用图钉压住,风扇一转,布面轻轻起伏。
台下座无虚席。
各分局局长、支队长、基层所长、先进民警代表,全都穿着常服坐在下面。
皮鞋擦得亮,肩章压得正,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会场前排摆着几盆散尾葵,叶片被擦过,水珠还没干。
叶俊坐在第一排正中央。
胸前那朵大红花扎得很紧,别针扣进制服布料里,稍一动,胸口便被扯住。
他的常服是新发的,领口硬,袖口也硬,坐久了,后颈被磨出一圈热意。
左右两边,一个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一个是蕉城分局局长。
再往旁边,全是四十岁往上的老公安。
他二十三岁。
夹在这些人中间,年轻得有些扎眼。
台下有人在低声说话。
“就是他?”
“漳湾那个叶俊。”
“两个月八个案子,前几天还把七一四那条线补上了。”
“年轻人运气也好。”
“运气?你去中巴车上按公斤级毒贩试试。”
话传进叶俊耳朵里,隔了几排椅子,已经不太清楚。
他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贴着裤缝。
礼堂里有洗过地后的消毒水味,还有新油墨味。
主席台侧面的扩音设备偶尔发出两声电流杂音,刺得耳朵发麻。
叶俊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很多人在看他。
这种看,不全是羡慕。
基层公安系统里,资历像年轮。
谁熬过多少夜,谁办过多少命案,谁在抓捕时挨过刀,大家心里都有账。
一个新警,刚报到两个月便坐到第一排,胸前挂花,等着拿个人一等功,这账面太漂亮,漂亮得会伤人。
九点整,礼堂后门打开。
先走进来的是黄伟。
他穿着常服,领口扣得很严,整个人比夏天又瘦了一圈。
黄伟侧身半步,陪着一个男人进来。
周扬。
礼堂里先静了半拍,随后有人站起身。
前排起身,后排也跟着起身。
椅脚在水磨石地面上摩擦,连成一片。
掌声响起来。
周扬今天穿的是深色夹克,不是会议里常见的西装。
头发理得很短,面上看不出奔波痕迹,只是眼下略有倦色。
十一月的闽东不冷,礼堂里人又多,他进门后没有脱外套,只抬手向两侧压了压。
“都坐。”
两个字落下,掌声又维持了几秒才停。
叶俊也站着。
周扬从他面前经过时,他闻到了一点雨后潮湿的布料味,还有钢笔墨水的气味。
周扬没有停步,也没有特别看他,只跟黄伟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随后上了主席台。
叶俊坐下时,后背绷得比刚才更紧。
他见过周扬的照片。
市局内部刊物上,市政府新闻里,港区会议报道中,都有。
照片里的周扬,多数时候站在沙盘前,或者坐在会议桌一侧,表情不多。
真人比照片更压人。
不是凶。
是那种长期在大事里拍板的人,身上会形成一种节制。
话少,动作少,坐下以后,连翻文件的速度都稳。
旁边人不由自主会把自己的动作放轻。
黄伟坐在主席台左侧,周扬坐在中间。
主持会议的是市局政治部主任。
开场词很短,先讲今年闽东公安在禁毒、打拐、港区治安、打击走私、基层整治中的成绩,再点到七一四专案。
几段话念完,台下掌声按流程响起。
主席台上,黄伟站起身。
他拿起一份文件。
会场里安静下来。
“下面,由我宣读市公安局党委关于表彰先进个人的决定。”
黄伟的嗓音比以前哑,但咬字很清楚。
“叶俊同志,男,二十三岁,省警官学院毕业,现为漳湾镇派出所民警。自今年九月参加公安工作以来,扎根基层一线,连续参与侦破涉毒、走私、盗抢、非法经营等案件八起,抓获犯罪嫌疑人二十七名……”
台下有人低头记着。
也有人看向叶俊。
黄伟继续往下念。
“在七一四专案侦办过程中,叶俊同志主动走访、细致排查,在城郊青砖烂尾楼发现关键物证,为锁定犯罪嫌疑人阮泰提供重要突破口。该同志政治可靠,作风过硬,处置果断,经市公安局党委研究,并报请有关部门批准,决定授予叶俊同志个人一等功。”
掌声响起。
这回比前几次更长。
叶俊站了起来。
他走向主席台时,能听见自己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一步一步,台阶不高,却比黑沙县那条巷子还难走。
个人一等功。
公安系统里,这五个字不轻。
很多人干到退休,连三等功都未必拿得稳。
命案现场蹲过,洪水里捞过人,抓捕时滚进沟里摔断肋骨,最后材料上去,回来也只是嘉奖。
而他入职两个月,拿到了一等功。
台下掌声里,有真心,也有审视。
叶俊上台,面向主席台立正。
政治部主任端着托盘走过来。
红绒布上放着奖章,金属边缘被灯光照得发亮。
周扬从托盘里拿起奖章,走到叶俊面前。
距离近了,叶俊才看清周扬的手。
手背有旧伤痕,左掌虎口一处新疤还没完全褪色。
那不是办公室里写材料写出来的手。
周扬低头,将奖章别在叶俊胸前。动作很稳,别针穿过制服布料时,轻轻一声。
叶俊的呼吸停了半拍。
周扬替他压平奖章下沿,退后半步。
“干得不错。”
台上扩音话筒离得不远,这句话被拾进去,传遍礼堂。
“闽东公安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
周扬伸出右手。
叶俊立正敬礼。
放下手后,双手握住周扬的手。
周扬的掌心有茧,握力不重,却把节奏控制得很准。
对一个受表彰的新警,这是标准的鼓励。
没有多余打量,也没有停留太久。
叶俊却觉得那只手压在了自己喉咙上。
他开口,声音被掌声盖住一半。
“谢谢周市长。”
周扬点了点头。
黄伟站在旁边,看着叶俊,眼里有疲惫,也有欣慰。
黄伟拍了拍叶俊肩膀。
“好好干。”
叶俊转身,面向台下敬礼。
掌声再次起来。
礼堂后排,有几个基层民警站得靠墙。
他们跟着鼓掌,其中一个年轻辅警小声嘀咕:“真露脸啊。”
旁边老民警瞥了他一眼:“别只看花。台上那奖章,真要拿稳,后头有的是活。”
辅警没听懂。
老民警也没解释。
会场这种地方,热闹归热闹,热闹散了,案子还在,夜班还在,港口的车还在排队,城南那些人也不会因为一场表彰会就把手洗干净。
颁奖结束后,是先进代表发言。
叶俊站到话筒前,稿子是政治处提前替他改过的。开头感谢组织培养,感谢领导关怀,感谢同事帮助。几句套话念出来,很稳。
念到“我将把个人荣誉转化为扎根基层、服务群众的动力”时,他停了一下。
台下没有人察觉这个停顿。
叶俊看着发言稿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别做坏事”。
那句话没有写在信纸上。
是黑沙县破屋里,周桂兰被人扶出门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
他把稿子翻过一页。
“在今后的工作中,我会服从命令,依法办案,不辜负这身警服。”
这句不是稿子上的原文。
政治部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周扬坐在主席台中间,手里翻着会议材料,听到这句,也只是抬眼看了看台上的年轻人。
一个获奖新警的临场发挥。
不出格。
也算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