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从堆场这头走到泊位边,鞋底已经沾了一层湿泥。
潮水往礁石缝里拍,声音不大,发闷。
几台打桩机停在远处,机身上还有昨夜雨水留下的斑痕。
工人没敢围过来,只在警戒线外头远远看两眼,又低头干活。
书记和市长一块骑着二八大杠来工地,这种事,闽东以前没见过。
刘德厚站在便道边上,手背在身后,看了海面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后面呢?”
周扬转头看他。
“港口的计划已经落实了,但我知道,你可不会只盯着这几根桩子。”
刘德厚抬了抬下巴,朝湾口那边点了点:“后面还有什么盘算,一并说说。别等我退休了,报纸上才知道你小子把半个闽东都翻了个面。”
这话一出口,跟在后头的筹备组干部都把呼吸收了一下。
周扬没有急着接话。
他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截半湿的木桩头,在泥地上划了两笔。
先是一条弧线,贴着海岸往两边走,又在石门澳后方点了几个点,最后往内陆拉了一道线。
“深水港只是个开始。”他说。
刘德厚低头看着。
“闽东这地方,穷不是因为人懒,是路不通,货不快,山海都在,偏偏没串起来。想要富,想修路,放在任何地方都没问题,闽东也一样。”
周扬把木桩头往前一划:“港口起来,先吃的是外贸。侨资、海产、茶叶、菌类、电子组装,眼下能装船的都装船,先把第一批航线喂活。可真要把这座城托起来,不能只靠眼前这几船货。”
海风往脸上扫,带着盐味。
周扬站起身,鞋尖在泥地上一抹,把刚才画的线擦得乱了些,又重新补了一道。
“环海高速,要修。”
他道:“不是只为好看。霞浦、福鼎、蕉城,沿海这些县区各自守着一小摊,货从村里出来,要绕,要等,要过一堆烂路。”
“港口建好了,疏港路修了,外头的车进不来,里头的货出不去,还是白搭。环海线一通,海产品、旅游、配套仓储、冷链,才有一条顺路。”
刘德厚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周扬继续往下说:“机场,也得上日程。”
这下,后头有人忍不住抬头了。
闽东不是省城,拿机场当嘴边话,放在以前,像做梦。
可这话从周扬嘴里说出来,没人敢拿它当空话。
这个人从宁化菌棚说到城南园区,从深水网箱说到锂电封装,最后都落了地。
落得不一定快,却扎实。
拿不到账的人,最怕跟这种人抬杠。
你说他吹得大,他回头就把图纸和资金表拍到你桌上。
刘德厚眯了眯眼:“机场这事,省里未必一下点头。”
“所以放在计划里,不急着争这一年。”
周扬说:“闽东要往外走,不能永远靠公路和港口两条腿。电子产业做起来,样品、设备、人,都讲时效。”
“海运便宜,慢;公路灵活,贵;没有机场,将来招商、会展、技术团队来回折腾,闽东永远比别人慢半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朝远处那片还没平整完的仓储区看去。
“还有旅游。”
刘德厚笑了:“你还真打算把这地方当聚宝盆使。”
“山海摆在这里,不用白不用。”
周扬道:“别的地方做旅游,先修门楼,再想故事。闽东不能走那路子。”
“先把路修通,把码头、县道、沿海几个镇子收拾干净,海鲜市场、民宿、古村、白茶、海钓,全做成链条。来了人,不是让人照张相就走,是让他把钱留下。”
说到这儿,周扬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便道有些打滑,他没停,只把步子收了半寸。
“我算过一笔账。”
他说:“只要港口一通,到千禧年,闽东Gdp做到五百亿,不算难。”
身后的年轻干部脸皮一紧。
五百亿。
这不是县里年终总结会上喊的虚数,也不是招商酒桌上拿来吹风的话。
那是一个能压住全市班子呼吸的数据。
闽东眼下的家底,谁都知道,底子薄,财政弱,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吃了这么多年,也没吃出个名堂。
五百亿,放在现在,像把一座山提到桌上来说。
刘德厚却没惊。
他只是看着周扬,过了片刻,才问:“赶得上省城吗?”
“赶不上。”
周扬答得干脆:“省城有省城的盘子,闽东没必要学它。可保三争二,够了。”
保三争二。
不是空口说大话。
意思摆得清楚——全省地市里,闽东不用做头一个,但至少要把第三的位置卡死,再往第二上顶一顶。
这个口气,不算客气。
海风把刘德厚的衣角吹起来一截。
老书记低头看了眼泥地上那几道乱线,又看了看港区远处抬起的吊机臂,慢慢笑了。
“你这张嘴,拿到省委去汇报,领导听着要么高兴,要么头疼。”
他说:“五百亿。周扬,你是真敢开口。”
“不开口,下面的人就只会守着旧摊子算小账。”
周扬道:“一个市,最怕的是没念想。干部觉得干到头也就那样,企业觉得做大了还得搬走,老百姓觉得孩子读完书迟早外流。这口气不先提上去,闽东只会一直缩着。”
刘德厚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说话有个毛病,不爱往热闹里说,也不爱讲漂亮废话。
可一旦真开口,刀口都在骨头上。
闽东的问题,别的干部也懂些,可多数人懂完就算。
周扬不一样,他把问题当路标,路在哪,弯往哪拐,账从哪里走,银行怎么撬,干部往哪摆,他心里一条线是通的。
这种人,拿来开荒最合适。
用好了,一市起色。
用不好,烧的也是一市的运。
刘德厚收回目光,忽然说:“照你这个算法,等千禧年一到,我这个老头子是不是就该卷铺盖走人了?”
周扬笑了笑,没接官话那一套。
“差不多。”他微微点了点头说:“到那时候,您也该安稳退休了。”
这句“安稳”,把刘德厚逗乐了。
“安稳退休?”
刘书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笑着骂了一句:“那得看你周市长安不安稳。我这把年纪,别的不图,就图个能全须全尾退下来。”
“回头老干部局给我安排张藤椅,我坐那儿翻报纸,别哪天翻到头版,还是你周扬又跟谁狠狠干了一场。”
身后那几个干部听得都低下头,没人敢接这个茬。
周扬却没避,顺着他说下去:“会的。”
刘德厚看着他。
周扬道:“到时候您就在老干部局坐着,看着闽东赶超省城,直追省城那个国际大都市的架子。谁要是写得慢了,您还能把人叫过去骂一顿。”
刘德厚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失笑,笑完又摇头。
“你这个人,嘴里出来的话,三分像玩笑,七分又真想这么干。赶超省城,你也真敢说。”
“先说出来,后头的人才敢算。”周扬道:“账是做出来的,不是守出来的。”
这回,刘德厚没立刻回话。
他站在海风里,眯着眼朝湾口外看。
石门澳的水面不算宽,远处几艘小货船摇在那儿,船身旧,吃水浅,和真正的大港还隔着不短的路。
可路这东西,往往不是看终点,是看头一锹土是谁挖的,第一条规矩是谁立的,第一批钱是谁管住的。
很多地方倒就倒在这前三步。
前三步走歪了,后头全是补窟窿。
闽东这两年折腾得厉害。
查案、审计、台风、命案、港口、园区,换个人来,早把自己绊住了。
周扬没停,倒还把架子越搭越大。
大得让人心里发紧。
刘德厚活了六十来年,见过太多年轻干部。
嘴上全是理想,脚下全是烂泥;也见过一批会干活的,低头苦干,干到最后却成了别人的嫁衣。
周扬这两样都不是。
他更像一把收了锋的旧刀,不轻易出鞘,真要动,就奔要害去。
这种人,让人省心,又不完全省心。
“行。”刘德厚终于开口:“你既然把盘子铺到这里,我这个临退的老头子,总不能光在边上看热闹。”
他抬手指了指堆场外那片空地。
“环海路,先做前期论证。别一上来就喊全线开工,钱跟不上,摊子就会砸。机场,先做预研,把需求、客货流量、地形、净空条件摸扎实,别拿一堆口号去省里丢人。”
“旅游线,你让文旅、交通、农业几家先坐一起,别又各干各的。谁再把海边景点修成县城公园那副样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周扬点头:“我回去就排。”
“还有。”
刘德厚看着他:“五百亿这话,在我这儿说说可以。出了工地,先别满城嚷。下面的人要有奔头,不是要他们飘起来。”
“我有数。”
刘德厚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不过,保三争二,这个提法可以先放到班子里。人不能光学会低头算账,也得抬头看看天花板有多高。”
后头的筹备组干部听到这里,心口都跟着紧了一下。
书记这话,等于半只脚已经给周扬的盘子盖了章。
不是正式文件,分量却比文件还重。
很多事,班子里争来争去,争的不是方案本身,是谁敢先拍板。
刘德厚今天站到港区这片泥地上,把话说到这一步,后头不少人的算盘,就得跟着改。
风又大了些。
一个年轻工人抱着卷尺从旁边跑过去,经过时下意识慢了一下,喊了句“刘书记、周市长好”,声音发紧。
刘德厚摆摆手,让他忙去。
工人走远后,刘书记望着那背影,忽然说:“你说闽东要变,最后变的,不只是账本和楼房。”
“人也得变。”周扬接道。
“对。”
刘德厚道:“干部得学规矩,老百姓得见真东西,企业得知道什么钱能挣,什么钱碰了要掉脑袋。最难的不是修港口,是把这套心气慢慢掰过来。”
周扬没说话。
这话他认。
港口修起来不算本事,守住十年不歪,才算。
闽东眼下这口气,还架在半空。往上走,是一条新路,
往下掉,也是一个坑。想往上,先得把坑填了。
刘德厚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边走边说:“差不多了,再吹下去,我这把老骨头该散架了。你下午把联合发文的稿子送来,我签。”
周扬跟上去,步子不快。
……
从石门澳回到市政府,已经过了午饭点。
楼道里有拖把水的味道,混着旧木门、文件纸和雨后潮气。
南方的楼,墙皮吸水,天一闷,连走廊尽头那只旧钟都像走慢了半拍。
周扬上楼时,左掌纱布蹭到扶手,伤口牵了一下。
他没停。
昝素华跟在后面,抱着刚从港区带回来的几份记录,鞋跟落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很轻。
“市长,刘书记那边已经通知下午三点开书记办公会。”
她说:“联合发文稿,我让许副市长办公室先改第一版。港区准入、外资审查、海关协查、银行监管四块分开列。”
“外资背景审查单独成章。”
周扬推开办公室门,把外套挂到椅背上。
“不要写得太虚。境外公司实际控制人、资金来源、货物来源、保险单、船籍、船员名单,全都要有表格。没表格,下面执行时就会变成一句话。”
昝素华把笔记本翻开,站在桌边记。
“还有。”
周扬道:“港区管委会不许替企业垫保证金,不许给境外公司出具任何形式的隐性担保。谁签,谁担责。”
“明白。”
周扬坐下,翻开上午那份草案。
纸上沾了点泥,是在港区临时指挥部蹭上的。
泥点干了,像几枚小钉子,钉在“境外企业准入”几个字旁边。
他看了两行,电话响了。
桌上的红色电话铃声在屋里转了两圈。
昝素华停笔,抬头。
周扬拿起话筒。
“我是周扬。”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
杨安邦的嗓音从线路里过来,低,带着高原干部常年说短句的习惯。
“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周扬的手指压在文件边上。
“您说。”
昝素华听见这两个字,合上笔记本,转身退出去,把门从外面带上。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市政府院里的榕树被风吹得叶面翻动,水珠落在花坛边,噼啪几下。
杨安邦道:“库尔曼斯克有个叫马尔金·周的人。夏国人,年纪、出国时间、语言背景,都和周伟对得上。”
周扬没有接话。
这个名字钻进耳朵里,没有亲近,也没有陌生。
更像一份隔了几十年的旧档案,被人从柜底抽出来,封皮上落满灰,打开以后,里面不是父亲,是一串陌生履历。
杨安邦继续说:“他的履历很深,国内线索少。能查到的,基本是他在大俄那边的部分。二十年前,他到大俄,最早用的名字叫史蒂芬·周。”
“史蒂芬。”
周扬念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温度。
“后来呢?”
“到大俄不到一年,他娶了马尔金家族的女儿。”
杨安邦停了半秒:“马尔金家,在大俄算得上最顶层那一批寡头家族。能源、港口、矿产、银行,都沾边。婚后,他改姓马尔金,周,成了他的名。”
周扬看着桌面。
红色电话线从机身后面绕出去,弯成一个很规矩的圈。
周伟。
史蒂芬·周。
马尔金·周。
一个人换了三张皮。
换到最后,连姓都不要了。
“他做什么?”周扬问。
“查不到实业。”
杨安邦道:“他名下公司不少,翻过去全是空壳。注册地分散,股权套股权,董事会挂的也多是大俄人。马尔金家的核心产业,他名义上没有插手。”
“名义上。”
“对,名义上。”
杨安邦道:“但可以确认一条,他和金三角的李达安往来很密。”
周扬的手指停住。
李达安这个名字,放在国内干部耳朵里,还只是边境缉毒简报上的几行字。
可在周扬前世的记忆里,那不是普通毒枭。
那是继坤沙之后,最大的将军。
这样的人,不会跟一个只会做木材清关的华人商人搭线。
“多密?”周扬问。
杨安邦道:“不是吃过两顿饭那种。库尔曼斯克港口有几条转运线,背后资金绕过新加坡、曼谷、海参崴,最后能摸到李达安的人。马尔金·周不露面,但他的亲信在里面做协调。”
办公室里,空气变得更潮。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爸。”
杨安邦那头安静了一下。
“就这?”
“嗯。”
“你不问别的?”
周扬靠回椅背,左掌的伤口压到扶手,疼意从掌根往上窜。
他换了个姿势。
“还有别的吗?”
杨安邦的语气里多了点老父亲才有的讥诮。
“他的家庭情况,你不问问?比如现在有几个儿子,几个女儿?”
周扬看向窗外。
院里有个年轻干部抱着一摞文件从雨棚下跑过,文件夹被他护在怀里,跑到门口才停下整理领口。
闽东的事堆在眼前。
港口、外资、航道、审计、施工、产业链、干部队伍。
而周伟在大俄生了几个孩子,跟这些事没有半点关系。
“不感兴趣。”
电话那头,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杨安邦道:“那么你母亲呢?”
这句话落下来,周扬没有马上回。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件事压进了旧账里。
可“母亲”两个字,还是把某个被封住的角落撬开了一条缝。
他脑子里没有清晰的脸。
太久了。
久到一个人想回忆母亲,先冒出来的不是五官,而是一点旧布料的味道,夜里被子边缘被掖好的触感,还有很小的时候,有人用手背试他额头温度。
这些东西不成画面。
成不了证据。
更成不了牵挂。
周扬垂下眼:“也不太感兴趣。”
杨安邦没插话。
周扬道:“当年他们一起走。现在周伟再婚,改姓,入了寡头家族。她要么改嫁,要么出了事。哪一种,都不是我现在该追的账。”
“你倒是真狠。”
“不是狠。”周扬道:“是迟了。”
电话那边没了声。
‘迟了’这两个字,比怨恨更难接。
怨恨还说明有东西没放下。
迟了,就是连清算都嫌费工夫。
过了几秒,杨安邦才开口。
“行。你既然想把这条线划干净,反倒省事。周伟那边,我会让人继续盯,但不会大张旗鼓。你这边,港口制度要抓紧。马尔金家、李达安、境外航线,这几样凑在一起,不是普通生意。”
“我会把门锁死。”
“别只锁门。”杨安邦道:“窗户、下水道、仓库后门,也得堵上。做灰生意的人,最擅长从你没写进文件的地方进来。”
周扬拿起笔,在草案旁边又写了几项。
船员临时登岸。
离岸壳公司。
木材来源。
保税仓货权质押。
银行异常结算。
“我明白。”
杨安邦嗯了一声。
话到这里,本该挂了。
可他没挂。
周扬听见电话那头有人翻纸,接着,杨安邦的语气忽然换了半寸。
“说说别的。”
周扬抬眼。
“还有事?”
“杨欣下个月去闽东。”
周扬握着话筒的手停了停。
屋外的脚步声隔着门板传来,远了又近。
有人在走廊里压低嗓子说港区文件,另一个人回了句去找许副市长。
这些声音都退到很远。
“来闽东?”周扬问。
“公派考察。”
杨安邦道:“青海这边几个市组团,学习沿海发展经验。原来定的是深城,我改了。”
周扬把笔放下。
“深城是特区,青海学不了。闽东这两年从农业、港口、电子组装、政府信用融资几个口子往外打,穷地方看穷地方翻身,比看特区大楼有用。”
杨安邦说得一本正经:“所以,改去闽东。”
周扬低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像刀背在杯沿上碰了一下。
“确定只是公派?”
杨安邦那边哼了一声。
“不然呢?”
“不是您想抱外孙?”
电话那头安静半秒。
紧接着,杨安邦把话接得很稳。
“想也是真想。我这个年纪,谁不想儿孙绕膝?”
周扬没有说话。
杨安邦的刀已经递出来了。
“就是某些人啊,问题比较复杂。”
杨安邦慢悠悠道:“夫妻异地,两年未见,这能理解。可之前那么长时间,也没点动静。女婿,你放心,我们杨家是新时代知识家庭,讲道理,懂科学。”
周扬眼皮跳了一下。
杨安邦继续补刀。
“没有能力就没有能力,去医院开个证明。领养一个,我们杨家也不是不能接受。”
周扬把话筒往耳边贴近了些。
“您别激我。”
“我激你又怎么样?”杨安邦反问得很自然:“你能让杨欣怀上不成?”
周扬一副莫欺少年穷的语气:“咱们走着瞧。”
杨安邦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这笑很轻,不像省委书记,更像一个终于占了点便宜的老父亲。
“行,我等着瞧。考察团名单过几天走正式渠道,你不要搞特殊接待。杨欣是榆树市市长,不是来探亲的家属。”
“住宿按考察团标准,行程按公务安排。”周扬道:“私人时间,另算。”
“你还挺会分账。”
“在闽东干久了,账不清,人就要出事。”
杨安邦收了笑。
“身体养好。别等她去了,看到的是个半残废。”
“死不了。”
“这话少说。”杨安邦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闽东也不是战场上那个猫耳洞,别什么事都拿命顶。”
周扬没有反驳。
电话挂断后,他握着话筒停了片刻,才放回机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