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州的雨,比蓉城细。
飞机落地时,跑道两侧的灯拖成两排白线。
舱门一开,潮气先涌进来,夹着海边才有的咸腥味。
周扬下舷梯时,左掌的伤口被风一吹,纱布下发紧。
昝素华站在接机口外。
她穿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抱着文件袋,头发扎得很低。
见周扬出来,她没有问伤,也没有说辛苦,只把车钥匙交给司机,然后上前半步。
“市长,许副市长在市政府等您。”
周扬看了她一眼。
“几点了?”
“晚上九点四十七。”
“通知人了吗?”
“按您电话里的要求,只通知了许长明、黄伟、鲍成义、海关办的林书田,还有港区筹备组的三个人。”
昝素华顿了顿:“刘书记那边,我汇报过。他说您回来了,先把要紧事办完,明早他再听情况。”
周扬点头,往停车场走。
车子驶出机场路,远处村镇的灯散在山脚,黑压压的山体压得很低。
昝素华坐在副驾驶,翻开文件夹。
“港区那边,林耀宗的第一批资金已经进了监管账户,建行确认到账。石门澳一期施工单位今天报了新的桩基进度,三号泊位比计划慢了四天。”
“原因。”
“设备进场晚。施工方说运输车辆在福安段被临检耽误。”
周扬把外套扣子解开一粒。
“黄伟查过没有?”
“查了。”
昝素华道:“不是有人卡,是施工方自己手续不齐,车辆超限,驾驶员临时找人说情,被交警扣了半天。黄局长让他们补手续,没放口子。”
“对。”
昝素华把笔落到纸上,记了一笔。
车里安静了一阵。
闽东这座城,前段时间被风雨和案子剥掉一层皮。
现在看上去仍旧狼狈,可路灯亮着,工地还在动,港区的吊机臂在夜色里露出轮廓,像一截硬骨头。
这就够了。
一座城市不怕受伤,怕的是受了伤以后没人缝。
市政府一号楼的灯还亮着。
周扬下车时,门口值班干部赶紧迎出来。
许长明已经等在小会议室,桌上摊着几份材料,黄伟坐在靠门的位置,手边放着市公安局近期治安整治通报。
鲍成义低头翻账,林书田眼底有红血丝,港区筹备组的几个干部更是坐得板正。
周扬进门,屋里的人全站起来。
“坐。”
他把公文包放到桌上,没绕弯子。
“今晚只谈一件事,港口。”
许长明看了看他的左手,没多嘴,只把一份草案推过去。
“这是下午赶出来的《境外企业入港经营暂行办法》,按您在电话里说的几条,我和昝秘书长先搭了架子。”
周扬没有马上翻。
“念。”
许长明翻到第一页。
“第一,境外公司参与港区仓储、船代、货代、维修、金融配套,必须提交实际控制人、三层以上股权穿透资料,涉离岸壳公司的,暂缓准入。”
“第二,所有外汇结算必须走指定监管银行,港区管委会不接触现金,不设过渡账户。”
“第三,大宗货物入港前,货类、合同、保险、船期、提单、报关资料提前十五日报备,海关、边检、公安、外经委四方交叉核验。”
“第四,港区合作项目实行负面清单。军火、濒危动植物、来源不明矿产、二手设备拆解料、无产地证明木材,一律不得入港。”
念到这里,林书田抬了一下头。
这条很硬。
硬到会劝退不少想走捷径的货主。
周扬终于翻开草案,右手压着纸页,视线停在第四条。
“木材加一句,必须提供采伐许可、产地国合法出口文件和国内检验检疫前置意见。手续缺一项,船到港外也不准靠。”
许长明拿笔记下。
黄伟开口:“市长,要不要在港区设公安驻点?”
“设。”
周扬道:“但别搞成摆牌子的派出所。港区治安、涉外人员、船员临时登岸、仓库巡查,都要有人盯。你从市局挑人,不要老油条。”
黄伟点头。
“我回去拟名单。”
周扬看向鲍成义。
“审计这边。”
鲍成义把账本合上。
“港区所有财政投入、侨资投入、银行贷款、企业自筹,我建议分账管理。每月出一份资金流向表,报市政府、建行、省审计厅备案。数额超过五十万的支付,必须附合同、验收单、发票和现场照片。”
“照片不够。”
周扬道:“港区工程要留影像档案。桩基、钢筋、浇筑、设备安装,按节点录。以后谁敢拿纸面工程来糊弄,录像先说话。”
鲍成义眼睛一亮。
“这个办法好。很多工程假账,账面漂亮,现场一查全是窟窿。有影像档案,施工单位不好赖。”
林书田咳了一声。
“市长,制度太严,会不会影响招商?侨商那边能接受,可一些境外货代未必愿意交这么细的底。”
“那就让他们去别的港。”
周扬把草案合上。
屋里没人接话。
他抬头,看着长桌两侧的干部。
“闽东现在不缺热闹,缺命长的生意。港口一旦开灰口,前两年吞吐量会很好看,税收也好看,干部脸上都有光。三年后,货里夹了不该夹的东西,账里混了洗不清的钱,谁签字,谁进去。”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我不拦大家发财,但闽东不能靠脏货发财。”
这句话落在会议室里,不高,却压得住人。
许长明第一个表态。
“我同意。宁可慢一点,也不能让港口第一天就埋雷。”
黄伟接上:“公安这边配合。港区驻点我明天拿方案。”
鲍成义道:“审计和银行监管,我来盯。”
林书田犹豫几秒,也点了头。
“海关办这边,我去协调。先把流程理顺。”
周扬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去求人,是去立规矩。闽东港以后要吃大宗货,要接外贸,要对接银行、保险、船代。规矩立晚了,后来就要拿人命补。”
林书田背脊直了些。
“明白。”
会开到十一点半。
散会前,许长明又汇报了几项收尾工作。
霞浦深水网箱寒潮后补损已经结束,第二批苗种进场,陈守财带着合作社的人签了统一购销合同。
宁化菌棚恢复到九成,茶苗成活率比预估高,县里申请把周边两个乡纳入第二批订单农业试点。
城南电子代工园首批三家厂完成设备调试,远征通讯派来的验厂组今天给了初评,扬声器厂能接小单,结构件厂良率不稳,电源适配器厂账期乱,暂不建议放量。
锂电池封装线通过安全复核,海晟电源的罗工带队盯了三天,没发现偷排和违规堆料。
一项项听下来,周扬的神色没有松,但屋里的人能感到,闽东这台机器,又转起来了。
不是靠喊。
是靠一张张表,一条条路,一个个账户,一批批货。
周扬敲了敲桌面。
“远征通讯的订单,不是市政府的政绩奖章。能做就做,做不了就退。别为了面子把企业拖死。”
许长明笑了一下。
“市长,这话我明天就带给园区。估计不少人睡不着。”
“睡不着好。睡太香,容易出事。”
屋里终于有了点低低的笑声。
周扬起身。
“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
昝素华留下来收拾材料。
她把港口草案单独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在封口处写了日期。
周扬站在窗边,往外看。
市政府院子里,雨已经小了。
几辆车开出去,尾灯在湿地上拖出红线。
远处有值班室的灯,亮得很稳。
……
次日上午,雨停了。
闽东市政府院子里的水还没干,几棵榕树被夜雨洗过,叶面发亮。
楼前的青砖缝里积着水,干部们进出时都绕着走,皮鞋踩上去,会溅起细碎泥点。
周扬到市委楼的时候,刘德厚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
老书记办公室不大,陈设也旧。
靠墙一排书柜,玻璃门里塞着农业厅时期留下的资料,最上层还有几本发黄的土壤普查汇编。
窗边摆着一盆兰草,叶尖有点干,秘书大概浇水太勤,盆底托盘里还存着半指深的水。
刘德厚抬头看见周扬,摘下老花镜:“你这手,还往我这里跑?”
周扬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昨晚港口准入办法,先给您送一份。”
刘德厚没急着翻,盯着他左掌的纱布看了两眼:“让你静养,你把静养理解成少开一个会?”
周扬坐下:“昨天没开大会。”
刘德厚被这句话顶得没脾气,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你们这些从一线杀出来的干部,最让人头疼。能干事,也能折腾命。”
周扬没接这句,伸手把文件袋推过去。
“港口这块,要提前锁。境外企业、船代、货代、仓储、外汇结算,不能等船靠了再补规矩。昨晚我们先搭了个架子,您看看。”
刘德厚拆开牛皮纸袋,翻了几页。
屋里只剩纸张摩擦声。
他看得慢,遇到“实际控制人穿透”“离岸公司暂缓准入”“大宗货物十五日前报备”几条时,还拿铅笔在边上画了个圈。
半晌后,刘德厚把材料合上。
“严。”
“严点活得久。”
“招商的人会骂娘。”
“让他们骂。骂完还能干净进来,那就是好商人。骂完转头走人,省了审计厅以后来翻旧账。”
刘德厚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这话拿到招商会上讲,估计能把一半客商吓跑。”
周扬道:“剩下一半,才值得谈。”
刘德厚靠回椅背,手指在材料封面上点了几下。
“昨晚你从蓉城回来,连夜开会。我原本想让你先睡一觉。后来一想,周扬这个人,要是能被人劝住,也就不是周扬了。”
“您骂得委婉。”
“我没骂。”
刘德厚把老花镜放到一边:“我是在提醒你。闽东现在很多事离不开你,但一个城市不能靠一个人的体力撑着。书记、市长、副书记、副市长、秘书长、局长,该扛的都得扛。你把路铺出来,也得让别人上路跑。”
周扬听着,手指压在膝盖上。
刘德厚这话不是客套。
秦铭倒了以后,闽东班子短时间内完成了换血。
许长明抓经济,昝素华盯细账,黄伟掌公安,鲍成义管审计,林书田摸港口流程。
人是有了,可很多干部还在等周扬拍板。
这不是好事。
一个市长把所有线头攥在手里,效率高,风险也高。哪天这个人摔了,机器就会卡死。
周扬道:“我会往下放。”
“别光嘴上放。”
刘德厚说:“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不放心别人。”
周扬没反驳。
刘德厚说得准。
从黄崖到多玛,从榆树到闽东,他见过太多烂摊子。
烂摊子背后,从来不缺会写汇报的人。
真正下手干活时,十个里能挑出两个不糊弄,已经算命好。
可闽东要往外走,不能靠疑心治市。
办公室静了一会儿。
周扬忽然问:“刘书记,上午有安排吗?”
“十点半有个老干部座谈,秘书说可以往后挪。”
“那出去走走?”
刘德厚抬了抬眼。
“走哪儿?”
“市区。”
“你这个市长,找我一个书记散步?”
“来闽东这么久,咱们俩还没一起走过。”
刘德厚看了他半晌,笑骂一句。
“你小子,话说得好听,肚子里肯定有事。”
周扬站起来。
“有事路上说。”
“坐车?”
“不坐。”
“那怎么去?”
周扬指了指窗外市委院子角落。
那里停着几辆二八大杠,都是机关后勤留下的老车,黑车架,车铃磨得发亮。
平时通讯员去邮局、财政局送材料,图省事就骑它。
刘德厚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表情有点古怪。
“你让我骑自行车?”
“书记骑不得?”
“我在农业厅下乡的时候,泥路都骑过。”
刘德厚把材料收进抽屉,站起身:“走。今天我看看,你周市长又要把我带到哪个坑边上。”
两人下楼时,秘书和司机都愣了。
刘德厚摆摆手。
“都别跟。我们两个老同志活动活动腿脚。”
秘书下意识看周扬。
周扬把一辆车推出来,试了试刹车。
“不用安排车。”
市委门口的门卫见书记和市长一人推着一辆自行车出来,眼睛瞪得发直,敬礼都慢了半拍。
刘德厚上车前,拍了拍后座。
“这车比我办公室那张椅子年纪还大。”
周扬踩上脚踏。
“能走就行。”
两辆二八大杠出了市委院子,沿着解放路往南。
上午的闽东有股潮气。
街边早点摊还没完全收,竹蒸笼冒着白汽,鱼丸汤的味道从小巷口飘出来,混着雨后路面的水腥。
几个穿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从斑马线边跑过去,被交警喊住,又退回来等绿灯。
刘德厚骑得不快。
他的年纪摆在那里,腿脚却还稳。
车把扶得正,过坑洼时提前减速,不逞强。
周扬落后半个车身。
两人没有警车开道,也没有随员前后护着。
路人一开始没认出来,等有人看清刘德厚,再看清周扬,整个人站在原地,手里的菜篮子都忘了换手。
一个卖海蛎饼的老太太冲他们喊:“周市长,手好点没有?”
周扬回头。
“快好了。”
老太太把刚捞出来的海蛎饼往油纸里一夹,追了两步。
“拿两个垫垫肚子!”
刘德厚笑着摆手。
“不拿群众东西。”
老太太不乐意了。
“我儿子在港口工地干活,上个月工资按时发了。两个饼算什么东西?”
周扬停下车,从兜里摸出一块钱,放到摊板上。
“那就买两个。”
老太太把钱往回推。
周扬没让,拿了油纸包,分给刘德厚一个。
两辆自行车重新上路。
刘德厚咬了一口,油还热,烫得他说话含糊。
“你在闽东,基层缘分比我想的深。”
“钱发到手,苗种下到塘,路修到村口,群众就认。”
“那要是有一天,钱发不下去,苗死了,路烂了呢?”
“该骂就骂,该查就查。”
刘德厚嚼着海蛎饼,没再说话。
过了老城区,路面开阔起来。
远处能看见港区方向的吊机臂,灰白色,横在天边。
新修的疏港路还没完全通车,路基一侧堆着碎石,几个工人正在测标高,旁边插着红白相间的警示杆。
刘德厚看了看前方,终于明白过来。
“你带我去港口。”
“散步走远了。”
“骑车散步,散到石门澳。”
刘德厚哼了一声:“周扬,你这叫请书记下现场背书。”
“港口是全市的港口,不是市政府一家工程。您不看一眼,我心里不踏实。”
刘德厚听完,没再拆穿。
到了港区临时指挥部外,两人把自行车停在一排水泥墩旁。
值班干部正在登记车辆,看见书记和市长骑车过来,笔掉在桌上,赶紧站起。
“刘书记,周市长,您二位怎么……”
“路过。”刘德厚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带我们进去看看,不用喊人。”
值班干部哪敢真不喊人,手伸向电话,被周扬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就你带路。”
港区还在施工。
三号泊位的桩基区域围着警戒线,打桩机停在泥地上,履带压出深痕。
雨后土软,几名工人正用铁锹清排水沟。
远处仓储区刚平整出雏形,几根测量木桩插在地里,上面写着编号。
海风从湾口进来,卷着盐味,吹得安全帽带子贴在下巴上。
刘德厚站在临时便道边,看了很久。
“这里以前是滩涂吧?”
“滩涂、荒地、旧盐场,还有几片没人愿意管的乱石坡。”
周扬道:“秦铭在的时候,港口只是纸上项目。真正动起来,是今年。”
“侨资那边,钱进来了?”
“第一批进监管账户。政府不碰现金流,建行封闭监管,施工单位按节点拿款。”
“好。”刘德厚点头:“这个规矩要守死。政府一伸手摸钱,后面就全是窟窿。”
周扬道:“我也是这么想。”
两人继续往前走。
港区筹备组的年轻干部跟在后面,想介绍,又不敢插太多话。
到了堆场规划区,周扬停下,指着一片还没硬化的地。
“这里准备做第一期监管仓。将来外贸货进来,先入仓,海关、商检、公安驻点都在这边。仓储公司不能由一家独大,防止货权和账权绑在一起。”
刘德厚问:“谁来管?”
“港区管委会只管规则,不直接经营。企业运营,政府监管。审计每月进一次账,公安驻点查人,海关查货,银行查钱。”
“这四家若是互相打架呢?”
“让他们打。”周扬道:“互相咬,总比抱成团骗市里强。”
刘德厚听得笑了。
“你这个办法,土,可管用。”
“闽东没有资格玩花架子。”
周扬往海面看去。
湾里停着几艘小货船,船身旧,吃水浅。
现在的石门澳,还谈不上大港。
没有成排桥吊,没有满场集装箱,也没有国际船代排队上门。
眼前只有泥地、钢筋、水泥桩,还有一群被台风折腾过、又重新爬起来干活的人。
可港口的骨头已经露出来了。
只要第一条正经航线跑起来,第一批大宗货进来,保险、银行、仓储、维修、报关就会跟着找上门。
到那时,闽东这座山海夹缝里的城市,才算真正把门开向外面。
刘德厚把手背到身后。
“你昨晚突然锁港口,是不是外面有人找你了?”
周扬没有瞒。
“有人想谈北方航线。”
“哪边?”
“境外。”
刘德厚转头看他。
周扬补了一句:“来路不干净。”
刘德厚的脸收了起来。
“所以你昨晚才把准入办法连夜做出来。”
“先焊门框。以后谁来都按规矩,不给人留话柄。”
刘德厚沉默了几步。
海风把他的白发吹乱,老书记抬手压了压,指尖在鬓边停了一下。
“周扬,港口这条路,钱大,事也大。闽东过去穷,穷地方有个坏毛病,见到钱就想先抓一把,怕晚了就没了。你要改这个毛病,会得罪人。”
“已经得罪不少。”
“还不够。”
刘德厚道:“等港口真出货,等外汇真进来,等仓储、物流、航运、保险都闻着味儿来了,你会发现,想吃这口饭的人,比你在常委会上见过的人多得多。有人穿西装,有人拿批文,有人打亲情牌,还有人拿国家项目的名义压你。”
“所以才要您一起来看。”
周扬道:“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扛的事。”
刘德厚转过身,看向那片还在打桩的泊位。
过了半晌,他说:“下午开书记办公会。港口准入办法先以市委、市政府联合文件形式下发。别等常委会吵。框架先定,细则再补。”
周扬点头。
“另外。”
刘德厚抬起手,指了指堆场外那条还没铺完的路:“疏港路质量,别只盯进度。港口没修好,路先坏了,那就是笑话。”
“赵永刚已经带队复核。”
“把省交通厅专家也请来。丑话说前头,哪家施工单位敢偷工减料,直接清出闽东。”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