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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三个小时,通往喀尔县的必经之路——柳格公路K120处,已经拉起了红白相间的警戒线。

两辆涂装剥落的北京吉普横在路中央,几名穿着警服的干警挎着五六半,神情严肃地注视着远方。

马兰龙亲自在现场督战。他裹着一件厚重的羊皮大衣,手里攥着对讲机,目光在每一辆减速慢行的货车上扫过。

“马局,第一辆过来了。”身边的干警低声汇报道。

远处的公路尽头,一辆载重五吨的解放牌卡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

车头上蒙着厚厚的沙尘,挡风玻璃后面坐着个包着黑头巾的汉子。

随着清脆的哨声,卡车在警戒线前猛地刹住。

马兰龙走上前,拍了拍满是泥土的车门:“下车。证件,还有货单。”

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马兰龙身上的警衔,眼神闪烁了一下:“老警官,我就拉点农具,去县里送货,不至于这么大阵仗吧?”

“哪一户定的农具?货单拿出来。”马兰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司机磨蹭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马兰龙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是喀尔县西郊一个农机修造厂的采购单,名目写的是“耕犁配件”。

“开厢,验货。”马兰龙对手下挥了挥手。

几名干警利落地爬上车厢,掀开厚重的帆布。

帆布下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捆捆细长的圆钢,切口平整,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马局,是无缝钢管。”

一名干警从车厢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截样品:“壁厚五毫米,内径正好合用。”

马兰龙掂了掂那截钢管,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那个已经脸色苍白的司机。

“耕犁配件用得着高强度无缝钢管?你这农具是要去打仗啊?”

马兰龙一把捏住司机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带走!车扣了,送去二科连夜审!”

“你们凭什么扣车!我有手续!”司机挣扎着大喊,但在几支黑漆漆的枪口下,声音很快就消失在了风里。

……

与此同时,榆树火车站货场。

梁正亮带着特调组的人,正站在一排盖着绿帆布的平车前。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和煤烟味。

远处的调车机车发出沉闷的轰鸣,震得脚下的路基微微颤动。

“局长交代了,每一件货都要过手。”梁正亮对手下吩咐道。

他走到一堆标着“化肥”字样的编织袋前,抽出一柄军用匕首,随手划开了一个袋子。

白色的粉末流了出来,梁正亮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不是化肥,那是纯度极高的硝酸钾。

“记下来,发货单位是兰州的一家化工贸易公司,收货人是喀尔县百货公司。”

梁正亮收起匕首,眼神变得极其凌厉:“扣了。通知地方局,按图索骥,去把兰州那个发货点给我端了。”

封锁的第一天,这种博弈在榆树市的各个角落上演。

……

柳格公路的尽头,一条满是碎石的土路向西南方向延伸,硬生生切入连绵的祁连山余脉。

北京吉普的底盘刮擦着凸起的坚硬砾石,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音。

驾驶座上,铁路公安局治安科的科员王建业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手背上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凸起。

这段搓板路极度考验驾驶技术,稍有偏离,车轮就会陷入路基外侧的盐碱坑。

周扬坐在副驾驶位,膝盖上摊开着一份喀尔县的县志。

纸张泛黄,边缘磨出了毛边。

车厢颠簸得厉害,他的视线却稳稳地落在那些繁体字印刷的段落上。

外围的封锁网已经撒下去了。

榆树市通往外界的交通咽喉,正在进行无差别的物资截留。

无缝钢管、化工原料、大宗车床配件,全被卡死在柳格公路的检查站和榆树货运编组场。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宏观层面的物资断流,传导到微观的地下兵工厂,存在一个物理上的时间差。

喀尔县那些常年窝在土坯房里车枪管的工匠们,目前还没有察觉到赖以生存的原材料供应链已经被彻底切断。

他们还在按照惯性,组装手里的存货。

这种信息差,正是周扬需要的谈判筹码。

吉普车绕过一个巨大的山体弯道,喀尔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没有成规模的楼房。漫山遍野的土坯平房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却透着一种极度原始的贫瘠。

县委大院位于镇子的正中心,是为数不多的几栋砖混结构建筑之一。

外墙的白灰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王建业踩下刹车,吉普车停在掉漆的铁栅栏门前。

周扬推开车门走下去。

西北初春的冷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干涩发疼。

他理了理八三式警服的下摆,迈步走进大院。

二楼,县委小会议室。

没有皮质沙发,也没有红木长桌。

几张拼接在一起的旧办公桌,围着四把木头椅子。

桌面上摆着三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颜色浓重的砖茶。

喀尔县县委书记达瓦和县长洛桑已经等在里面。

两位都是土生土长的藏族干部。

达瓦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脸上的高原红极深,眼角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沟壑。

洛桑年轻些,穿着灰色的夹克,手里捏着一根用钝了的铅笔。

周扬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

王建业拿着记录本,坐在他侧后方。

没有多余的寒暄。

这种级别的碰头,绕弯子没有任何意义。

周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榆树市委下发的全面禁枪试点通知。

达瓦没有去拿那份文件。

他端起面前的搪瓷茶缸,吹开水面的浮沫,喝了一口。

茶水很烫,他咽下去的速度很慢。

“周局长,市里的文件,昨天机要室就收到了。”

达瓦把茶缸放回桌面,粗糙的手指在缸壁上摩挲了两下。

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青海口音,语速不快,字字句句却极具分量。

“禁枪,是好事。喀尔县因为这几把铁疙瘩,每年要死多少人,我这县委书记的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宗族火拼、走火伤人,甚至为了抢客户在街上直接动刀子。”

洛桑在一旁接话:“我们两个,比市里任何人都想把那些地下作坊给砸了。”

有趣的是,这两位地方行政长官并没有表现出周扬预想中的抗拒。

他们常年扎根基层,对地下军工带来的治安毒瘤有着最直观的痛恨。

周扬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既然两位领导有这个共识,接下来的工作就好推进了。”

周扬的语调平缓,阐述着客观事实:“市局和铁路公安局已经在喀尔县外围设卡。从今天起,任何造枪的原材料进不来,任何成品枪也出不去。外面的买家,抓到一个判一个。”

达瓦摩挲茶缸的手指停住了。洛桑手里的铅笔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极短的黑线。

他们听懂了周扬话里的意思。这不是常规的走过场检查,这是物理意义上的绝户计。

“周局长,下手够狠的。”达瓦抬起头,迎上周扬的视线。

“不断根,这事干不完。”周扬回应。

洛桑把手里的铅笔扔在桌上,发出轻微的木头碰撞声。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按在桌面上。

“周局长,你把原材料断了,把销路掐了,喀尔县的八个地下兵工厂,撑死半个月就得熄火。这没问题。”

洛桑的语速明显加快,透着基层主官特有的焦虑:“但这半个月之后呢?全县十几万人,有四分之一是靠这门手艺吃饭的。车床停了,他们吃什么?”

达瓦在一旁补充,声音低沉:“喀尔县地处高寒山区,耕地少得可怜,一年到头种出来的青稞,连自己肚子都填不饱。马家军当年留下的这门造枪手艺,成了老百姓唯一的活路。你现在把这条路挖断了,他们拿什么养家糊口?”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生存逻辑永远大于法理逻辑。

周扬没有回避这个尖锐的矛盾。

他解开警服风纪扣,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一份没有任何公章的内部方案草稿。

“市委张市长算过这笔账。”

周扬把文件推到洛桑面前:“强行砸饭碗,逼出的是群体事件。所以,市里给喀尔县准备了兜底方案。”

洛桑翻开草稿,目光在上面快速扫动。达瓦也凑了过去。

“第一步,专项扶贫资金。”

周扬靠在椅背上,条理清晰地复述着张华的经济底牌:“市财政会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向喀尔县倾斜。名目包括高寒农作物补贴、牧业改良专项款、特困户救济金。这笔钱,会在半个月内,也就是兵工厂停工的那个节点,直接打到县财政的账上。”

达瓦看着草稿上的数字,眼皮跳了一下。

这笔款项的额度,抵得上喀尔县过去三年的财政收入总和。

“发钱,是买时间。”

周扬继续往下推进:“但钱总有花完的一天。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第二步,张市长已经联系了省地质局勘探队。下个月进驻喀尔县,进行拉网式矿产勘探。如果能探明具有开采价值的矿脉,市里包办前期基建投入。”

“如果探不出矿呢?”洛桑抬起头,提出了最坏的假设。

“那就搞高原特色农牧产品深加工。”

周扬给出备案:“市里出面,协调银行提供无息贷款,帮喀尔县引进肉制品加工流水线,对接内地的销售渠道。免税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