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铁路公安局,三楼大会议室。
正午的阳光被厚重的铅色云层挡得严实。
初春的倒春寒顺着窗缝往里钻,即便暖气管道发出阵阵闷响,也压不住空气中那股冷冽的肃杀感。
会议桌两侧,榆树市公安局与铁路公安局的头头脑脑们分列而坐。
周扬坐在主位。
他身上穿着笔挺的八三式警服,橄榄绿的色泽衬得他肩膀宽厚,领章上的红旗标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张市长那边的扶持资金已经特事特办,近期就会拨到喀尔县。”
周扬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用钱稳住人心,那是政府的行政手腕。我们要做的,是把喀尔县变成一座孤岛。里面造出来的枪,一把都不准流进榆树市;外面带着现金来进货的买家,一个都不准放进去。切断他们的脉络,逼他们停产。”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那个名为“喀尔县”的斑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喀尔县那八个地下兵工厂,是咱们榆树市乃至整个西北治安的毒瘤。以前地方上为了所谓的安稳,对这块烂肉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导致现在尾大不掉。但从今天开始,这套逻辑作废了。”
周扬放下铅笔,目光直视对面那个年近五十、面容沉稳的男人。
榆树市公安局局长,马兰龙。
马兰龙入行早,是典型的西北老公安,脸上的皱纹像戈壁滩上的干涸河床一般深邃。
他看着周扬领章上的红旗,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省委书记的背景,更有推倒旧秩序的胆量。
“周局,封锁喀尔县,我们市局没意见。”
马兰龙搓了搓粗糙的手心,语气客观:“但喀尔县地处三省交界,除了柳格公路,还有无数条牧民走出来的羊肠小道。咱们就算把警力全撒出去,也难保那些买枪的亡命徒不钻空子。”
梁正亮坐在一旁,翻开记录本补充道:“而且那些人常年游走在刀尖上,藏枪的手法层出不穷。一把仿五四式,拆散了塞进羊皮袄或者粮食袋里,咱们查起来难度极大,极容易引发群体性摩擦。”
周扬没有急于表态,他端起那个掉漆的茶缸,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
在这个偏远的西北地级市,传统的搜查模式已经陷入了困局。
你查得越严,对方的手段就越隐蔽。
“如果只盯着成品枪,那咱们确实得累死在公路上。”
周扬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我们要打的,是生产线。”
马兰龙的眼睛里透出一抹思索,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周扬思路中的核心。
“周局的意思是……掐原材料?”马兰龙往前探了探身子。
“对。”周扬点头,语气转冷:“喀尔县的人手艺再精,也变不出无缝钢管,更变不出火药配方里的硝酸钾和硫磺。这些工业原料,喀尔县自己产不了,全得靠外省运进来。”
他看向马兰龙,抛出了一个极其具体的执行方案:“成品枪可以拆散了藏,但两吨重的无缝钢管怎么藏?成箱的化学原料怎么混进农产品里?这些大宗物资,离不开公路运输和铁路编组。”
马兰龙重重一拍大腿,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这招准!喀尔县那是穷山恶水,造枪的钢材全靠外面拉。咱们只要把原材料卡死,那些车床就是一堆废铁,不出半个月,他们就得停工熄火。”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凑。
两个公安系统的指挥官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从“抓捕思维”向“链条封锁”的战术协同。
“分工吧。”周扬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交通线路图前。
“公路归市局。”
周扬转头看向马兰龙:“柳格公路及周边的三条主要干道,设立二十四小时武装检查站。重点不是查人,而是查货。凡是发往喀尔县的钢材、机床配件、化工原料,一律就地扣押。没收运输工具,人直接送进看守所。手续不全的,由市局特事特办。”
马兰龙站直身体,神色肃穆:“没问题,市局的治安和交警全力配合。只要是在榆树地面上跑的轮子,我让它一根铁条也运不进喀尔县。”
“铁路归我。”
周扬的视线落在那条蜿蜒的铁路线图上:“榆树站和周边的三个货运编组站,由铁路公安局特调组接管。所有发往喀尔县方向的零担货运,必须开箱验视。发现私自夹带违禁化工品的,顺藤摸瓜,直接把上游供货商的底抄了。”
周扬的手掌在地图上按下去。
“不仅要封原材料,还要封销路。”
他的声音放得低沉:“铁路客运站加强盘查,尤其是那些拎着大号手提包、操着南方口音、行踪诡异的单身旅客。抓到一个买枪的,就地突审,把他们的地下交易网络挖干净。”
“我要让全国的黑市都知道,榆树市现在是禁地。谁敢来买枪,谁就得把命留下。”
马兰龙看着周扬,心中暗暗吃惊。
这个年轻人不仅懂实战,更懂心理战。
他这是要用高压态势,强行切断喀尔县的现金流。
当枪造不出来,或者造出来了卖不掉,那些所谓的宗族兵工厂,自然会土崩瓦解。
“周局,这事儿一旦动真格的,喀尔县那边可能会有武装冲击检查站的情况。”市局的一名大队长在一旁提醒道。
周扬微微侧头,领章上的红旗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敢动枪,那是武装暴乱。”
周扬的话语中透着一种老辣的狠戾:“梁正亮。”
“到!”梁正亮起立。
“特调组配齐八一杠,子弹上膛。遇到武装冲卡,允许越过示警程序,直接击毁车辆引擎。”
周扬看向市局的方向:“马局长,你们那边如果不方便,可以调动多玛县的武装巡山队过去协助。”
“不用!”马兰龙挺起胸膛:“市局没那么怂。既然周局把筹码摆在台面上了,我们一定接住。一个月内,喀尔县要是能流出一把枪,我马兰龙自己摘了这身警服。”
“好。”周扬点点头,手掌在桌上一撑,“散会。各就各位。”
人群如潮水般退出会议室,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交织。
周扬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几辆拉响警笛、远去的警用吉普车。
他知道,这仅仅是博弈的开始。
当那些造枪的工匠发现赖以生存的生计被铁腕切断时,真正的疯狂才会爆发。
但周扬并不在意。
他抬手理了理警服的袖口,冰冷的纽扣划过指尖,像是在摩挲一颗子弹。
西北的风,总归是要把陈年的旧账,彻底吹成尘土。
榆树市公安局的反应速度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