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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扬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面前蹲着的那三个嫌疑人。

这三人此刻早就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头都不敢抬。

“把他们带下去,分开关押,连夜突审。”

周扬把签好字的口供扔给樊宝,语气平静:“告诉他们,谁先开口,谁就能少蹲几年大牢。这是最后的机会。”

“是!”樊宝招呼了两个民警,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三人拖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又被推开了。

王春生局长背着手走了进来。

老头子这几天也没怎么合眼,眼袋大得吓人,但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却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周扬啊,你这回可是搞出了大动静。”

王春生看着满屋子的狼藉,摇了摇头,感叹道:“刚才市局领导来电话了,说是省厅对咱们这次行动评价极高。那个‘春雷’行动的简报,已经送到了省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操场上那黑压压的人群,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这么多号人,这么多张嘴,接下来的甄别、起诉、遣返,那才是硬仗啊。咱们这小小的公安局,怕是要忙上半年都缓不过劲儿来。”

“忙点好。”周扬站起身,走到王春生身边,同样看着窗外。

雪停了,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那片洁白的雪地上,也洒在那些蹲在地上的罪犯身上。

虽然冷,但却透着一股子肃杀后的清明。

“忙这一次,能换余德县十年的太平。”

周扬从兜里摸出烟盒,递给王春生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这回算是被咱们把窝给端了。没了这些宗族势力的庇护,以后的案子,就好办多了。”

王春生接过烟,没点,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侧过头看着这个年轻的下属。

“你小子,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是真狠。”

王春生笑了笑,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不过,也只有你这股子狠劲儿,才能镇得住这帮刁民。”

“狠吗?”周扬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变得幽深:“局长,这只是个开始。”

……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余德县公安局大院里的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

那股子混杂着汗馊味、消毒水味和陈年霉味的空气,像是长在了墙缝里,怎么开窗通风都散不干净。

原本看着壮观的抓捕场面,如今沉淀下来,却成了一锅煮不烂、嚼不动的夹生饭。

县委把原来的老武装部招待所腾了出来,临时挂了个“被解救妇女儿童安置点”的牌子。

大铁门一关,里面却不是什么久别重逢的喜庆地界,倒像是个充满呓语和尖叫的疯人院。

安置点二楼的走廊尽头,民政局的老干事张大年手里攥着个发烫的话筒,嗓子早就哑得跟破锣似的。

他另一只手在那本翻烂了的登记簿上死命地划拉,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喂?喂!是川省绵阳三台县红光大队吗?对,我是青海余德县民政局的……哎呀同志你别挂!听我说完!”

张大年急得直跺脚,冲着话筒吼道:“我们这儿有个叫李秀芬的,说是你们大队老李家的二闺女,五年前丢的……啥?死了?不是,人就在我跟前坐着呢,活生生的!就是脑子有点不太清醒,但还能认得家乡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带着浓重方言的男人声音,冷冰冰的,透着股子决绝:“同志,你搞错了。我家二妮子五年前就掉河里淹死了,户口都销了。你那个人,我们不认。这种不干不净的女人,你要是送回来,我们就给她扔出去,别脏了我们老李家的门楣!”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张大年愣愣地听着那头的忙音,手里的听筒重逾千斤。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坐在墙角那张行军床上的女人。

女人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裹着件不合身的军大衣。

她怀里死死抱着个破枕头,嘴里在那哼哼唧唧地唱着不知名的儿歌,眼神空洞得像两口干枯的深井。

她根本听不懂刚才电话里那句“不干不净”意味着什么,那是亲生父母对她下达的第二次死亡判决。

“这叫什么事啊……”张大年把话筒往座机上一摔,一屁股瘫在椅子上,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屁股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这样的电话,他这一周打了不下五十个。

能打通的,有一半直接挂断;剩下的一半里,又有大半说是家里穷,接不起,或者是闺女已经嫁人生子了,这种“残花败柳”领回去也没法做人,还要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真正哭着喊着说要马上买票来接人的,十个里面挑不出一个。

这就是1988年的现实。在这个重男轻女思想根深蒂固、宗族观念大过天的年代,一个被拐卖多年、甚至生过孩子的女人,在很多愚昧的父母眼里,那就是泼出去的脏水,收不回来了。

……

与此同时,县委办公大楼三楼,副县长办公室。

屋里的暖气片烧得烫手,但杨欣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前堆着的不是等待批阅的文件,而是一座摇摇欲坠的“信山”。

这些信封各式各样,有的是用作业本纸糊的,有的是发黄的牛皮纸,甚至还有几封是直接写在烟盒纸背面的。

但无论纸张多么低劣,上面的内容却出奇地一致——全是举报信。

杨欣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纸皱皱巴巴,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鸡爪子刨出来的,满篇的错别字,但那股子怨毒之气却透过纸背扑面而来。

“……那个叫周扬的警察头子,简直就是土匪!那天晚上冲进俺家,二话不说就打断了俺男人的腿!俺男人就是买了个人帮忙干活,又没杀人放火,凭啥把人抓走还要打人?我们要告状!要去省里告他!这种人就是披着警服的流氓……”

杨欣把信扔回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已经是她今天看的第九封举报信了。

十封信里,有九封是指名道姓骂周扬的。

举报他暴力执法、举报他私闯民宅、举报他把人打残了不给治……甚至还有人说周扬在审讯室里动用私刑,把人吊起来打了一天一夜。

“杨副县长。”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秘书小刘抱着一摞新的材料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信访办那边刚才又送来一批,说是……说是刘家沟和赵家坳那边的村民联名写的,按了红手印,说是要是不给个说法,他们就要组织人去市委门口静坐。”

杨欣看着小刘放在桌角的那一摞新信件,最上面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像是一滩滩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给个说法?”杨欣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他们买卖人口、非法拘禁、强奸妇女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给受害者一个说法?现在法律的大棒打在自己身上知道疼了,就开始讲人权、讲说法了?”

小刘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可是杨县长,这举报信实在是太多了。而且……有些信里反映的情况,好像确实有点过火。”

杨欣没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县委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几只寒鸦在枝头聒噪。

她心里清楚,周扬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男人就像是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锋利、实用,但也极易伤人。

他办案子讲究的是结果,是雷霆手段,至于过程是不是合规,手段是不是残忍,他根本不在乎。

在那个乱葬岗的夜晚,那一记毫不留情的手刀,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是,面对眼前这个烂摊子,面对那些或是疯癫或是麻木的受害者,面对那些冥顽不灵的宗族势力,如果不用周扬这种“恶人”,这案子根本推不动。

“把这些信都留下。”杨欣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疲惫:“告诉信访办,这些信我都收到了,县委会统一调查处理,让他们安抚好群众情绪,别动不动就拿静坐来吓唬人。”

“那……怎么处理?”小刘试探着问道。

杨欣走到桌前,伸手在那堆举报信上拍了拍,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压着。”

杨欣吐出两个字,语气坚定:“只要不是出了人命,这些关于暴力执法的投诉,暂时全部压下来。等到所有被拐妇女都安置妥当了,等到那些人贩子都判了刑,咱们再来慢慢算这笔账。”

小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一向讲原则的副县长会这么做,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是,我知道了。”

小刘退出去后,办公室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杨欣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那堆举报信,脑海里浮现出周扬那张带着痞气笑容的脸,还有他在会议室里那句“忙这一次,能换余德县十年的太平”。

“周扬啊周扬……”

杨欣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支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喃喃自语:“你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然后把补天的针线扔给我了啊。这笔买卖,我可是亏大了。”

她叹了口气,把那些举报信一股脑地扫进抽屉里,然后锁上。

这烂摊子,周扬只管杀不管埋,那些头疼的安置、遣返、还有擦屁股的事儿,全落在了她这个总指挥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