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蜿蜒的土路上颠簸,像是一条在风雪中盘踞的钢铁长蛇。
车灯刺破了漆黑的夜幕,将漫天飞舞的雪片照得惨白。
周扬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上,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海绵头,他也没扔,就那么夹着,任由烟灰落在满是泥点的胶皮脚垫上。
“周队,前面就是刘家沟了。”
开车的司机是个老刑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声音紧绷:“刚才了望哨传回来的消息,村口的铜锣已经响了十分钟了,路也被几棵大杨树给堵了。”
“意料之中。”周扬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推开车门,一股裹挟着雪沫子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人脸皮生疼。
他跳下车,脚上的大头皮鞋踩在冻硬的积雪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身后,几十辆卡车的篷布被掀开,全副武装的武警和公安干警如下饺子般跳了下来,整齐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樊宝!”周扬喊了一声。
“到!”樊宝提着那一根沉甸甸的橡胶防暴棍,从后车厢里滚了下来,帽子有点歪,但那张胖脸上却透着股子少见的凶狠劲儿。
“带着一分队,去把路障给我清了。要是有人拦着……”
周扬顿了顿,从腰间拔出那把七七式手枪,哗啦一声上了膛:“那是妨碍公务,暴力抗法。不用请示,直接动手。”
“是!”樊宝吼了一嗓子,挥手带着十几号人冲了上去。
刘家沟的村口,此刻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火把将半边天都烧红了,映照出一张张充满了敌意和愚昧狂热的脸。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拄着拐杖的刘太爷。
老头子穿着一身黑色的棉寿衣,胸前挂着那块不知传了几代人的长命锁,在那火光下闪着幽幽的冷光。
他身后,几百号青壮年手里拿着锄头、铁锹,甚至还有几杆不知藏在哪里的土铳,那黑洞洞的枪口在夜色里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站住!”刘太爷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嘶哑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刘家的地界!谁让你们进来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周扬分开人群,大步走到两军对垒的中间地带。
他没看那些拿着锄头的村民,目光直直地钉在刘太爷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
“王法?”周扬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呼啸的风雪中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刘太爷,你跟我谈王法?买卖人口是王法?非法拘禁是王法?还是你这把老骨头觉得,这刘家沟是你刘家的独立王国?”
“那是祖宗留下的规矩!”刘太爷梗着脖子,唾沫星子乱飞:“没有女人,刘家就断了后!断子绝孙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我看谁敢动!”
随着他这一声怒吼,身后的村民们齐齐往前逼了一步,手里的家伙什举了起来,那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那就是没得谈了。”周扬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猛地举起右手,那把七七式手枪直指苍穹。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枪响,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呼啸声。
“所有人听令!”周扬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全线推进!凡持械反抗者,一律视为暴力抗法!打!”
这一声“打”,就像是引爆了火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早已按捺不住的武警战士们,举着防暴盾牌,排成了一道黑色的铁墙,喊着整齐的号子,轰然向前推进。
“跟他们拼了!”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呼啸着飞了过来,砸在盾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混乱爆发了。
村民们像疯了一样冲上来,锄头、铁锹雨点般砸向盾牌阵列。
然而,这次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几个势单力薄的片警,而是成建制的国家暴力机器。
“开盾!突击!”
随着指挥员的一声令下,盾牌墙骤然裂开几道缝隙。
手持橡胶棍的防暴队员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出来。
樊宝冲在最前面,迎面就是一个挥着镰刀的壮汉。
那壮汉满脸横肉,眼珠子通红,手里的镰刀直奔樊宝的面门而来。
要是换在以前,樊宝早吓尿了。
但经历了这几天的磨练,尤其是跟着周扬看了那么多卷宗里的惨案,他心里的那团火早就烧起来了。
“去你大爷的!”樊宝侧身一闪,避开了锋芒,手里的橡胶棍带着风声,狠狠地抽在那壮汉的手腕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嘈杂中依然清晰可闻。
那壮汉惨叫一声,镰刀脱手飞出。
樊宝根本没停,反手又是一棍子抽在对方的小腿迎面骨上。
那壮汉身子一歪,像截木桩子一样栽倒在雪地里。
这不是斗殴,这是单方面的碾压。
橡胶棍落在肉体上的闷响声此起彼伏。
那些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的宗族打手们,在受过专业训练的军警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只要有人敢举起武器,立刻就会有两三根棍子同时落下,打得他们皮开肉绽,哭爹喊娘。
突然,人群后方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
“砰——!”
那是土铳特有的声音,大团的硝烟在火光中腾起。
一名冲在前排的武警战士身子猛地一晃,捂着肩膀倒了下去,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周扬的瞳孔骤然收缩,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彻底爆发了。
“敢开枪?”周扬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看向身边的神枪手,那是从武警支队特意借调来的狙击手:“那个拿土铳的,看见了吗?”
“看见了,十点钟方向,草垛后面。”狙击手端着那把装了瞄准镜的步枪,语气冷静。
“废了他。”周扬吐出三个字。
“砰!”
几乎是周扬话音刚落,一声更加尖锐的枪响划破夜空。
那个躲在草垛后面正准备装填火药的村民,右手手掌瞬间炸开一团血雾,那杆土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捂着断手,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在地上不停地打滚。
这一枪,彻底震碎了村民们的胆。
原本还叫嚣着要拼命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哀嚎的同伴,又看了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和冷冰冰的盾牌,那股子仗着人多势众的狂热劲儿终于退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还有谁要开枪?”周扬拎着枪,一步步走到刘太爷面前。
老头子此刻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那根代表族长权威的拐杖早就掉在了泥水里。
他看着周扬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全部带走!”
周扬一挥手,语气森然:“挨家挨户地搜!地窖、柴房、猪圈,一个角落也别放过!把所有被拐卖的妇女儿童都给我找出来!把所有参与买卖的人贩子、买主,全都给我铐上!”
这不仅仅是刘家沟的一夜。
在这一夜,余德县的赵家坳、王家坪、西沟村……十几个宗族势力盘踞的据点,同时爆发了类似的冲突。
那些平日里仗着宗族势力无法无天的“土皇帝”们,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雷霆手段。
鸣枪示警后依旧负隅顽抗的,防暴棍毫不留情地落下。
敢动刀动枪的,直接被当场击伤制服。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是一次迟到了太久的清算。
……
三天后。
余德县公安局的大院里,那景象简直可以用“壮观”来形容,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混乱。
原本空旷的操场上,此刻蹲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几百号嫌疑人双手抱着头,在大雪里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纱布,有的瘸着腿,脸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那是这几天“铁腕手段”留下的印记。
办公楼里的每一间办公室都被征用了。
走廊里、楼梯口,到处都是蹲着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汗臭味、脚臭味,还有那种几十天没洗澡的酸腐味,混合着廉价香烟的味道,熏得人直反胃。
“让一让!都让一让!”
樊宝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登记表,费力地在人缝里挤来挤去。
他嗓子已经喊哑了,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这三天他愣是没觉得累,反而亢奋得像打了鸡血。
“周队!周队!”樊宝一脚踢开挡路的一条腿,冲进副大队长办公室。
屋里更是没法下脚。周扬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的卷宗比人还高。
他对面,蹲着三个垂头丧气的男人,正是之前在那份“死亡名单”上标红的赵老三等人。
“怎么样了?”周扬头也没抬,手里转着那支红蓝铅笔,正在一份口供上签字。
“满了!全都满了!”
樊宝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看守所塞不下了,拘留所也爆了。刚才局长说,连武警支队的临时禁闭室都借用了,还是不够装。这三天,咱们一共抓了四百三十六号人!解救出来的妇女儿童有三百二十七个!”
樊宝说到这儿,声音都有些颤抖。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也是一份沉甸甸的罪证。
“才四百多?”周扬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数字并不满意:“那份名单上的人,都抓齐了吗?”
“抓齐了!”樊宝把手里的登记表拍在桌上,指着上面那一排排打钩的名字:“那个赵老三,刚才在审讯室里没扛住,全招了。他不光买了媳妇,那一年的耕牛失窃案也是他干的,还牵扯出两起拦路抢劫。这小子是个惯犯,以前仗着村里人护着,咱们进不去村,现在进了这铁笼子,几棍子下去就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