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这些水?”
“像。”
秦长生也看了过去。
“不过我现在只敢说像。”
“真要把它用到自己身上,还差得远。”
姬冰月轻轻点头。
没有夸他。
也没有故作高深地替他补上什么大道真意。
因为他们都清楚。
真正修行不是两个人坐在崖边说几句漂亮话,第二天便能创造绝世神通。
方向只是方向。
路还要一点点走。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
灌江各处开始亮起灯火。
不是凡俗灯笼。
而是一盏盏悬在水面、石桥、崖边与水府屋檐下的灵灯。
有银白。
有淡青。
远远看去,如同无数星辰落在江上。
秦长生坐了一会儿。
忽然问:
“姬师姐今晚准备睡这里?”
姬冰月看着他。
“修士不睡一夜,也不会死。”
“可你这样一直坐着,明日未必还能看出新的东西。”
姬冰月沉默。
秦长生站起身。
拍了拍衣袍。
“走吧。”
“去哪?”
“吃点东西。”
姬冰月眉梢微动。
“你来观江,还带了吃的?”
秦长生看着她。
“姬师姐是不是忘了,我观云峰现在还欠着两条鱼。”
姬冰月终于反应过来。
“沈七儿的?”
“嗯。”
“你准备拿她的债请我?”
秦长生一顿。
随后很认真地纠正:
“那还是算了。”
“我怕回去真被追债。”
姬冰月看了他两息。
唇角终于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你还问。”
“附近总有吃东西的地方。”
秦长生看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水府外城。
“显圣真君的灌江,总不至于连口饭都找不到。”
姬冰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沉默片刻。
最终还是将膝上的长剑收回剑鞘。
起身。
“走吧。”
两人并肩下山。
身后。
那道不知留存了多少岁月的斩痕仍旧安静横在断崖上。
没有回答姬冰月的问题。
也没有告诉秦长生他的想法究竟对不对。
远处灌江依旧奔流。
万流不同。
却从未停止向前。
……
灌江的夜来得比三十三重天其他地方稍晚一些。
太阳已经沉入西方云海,天穹深处仍残留着大片淡金色余晖。
主江之上,千万道水光被晚霞映亮。
从高处看去,像是一条铺满碎金的天河,从极远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秦长生与姬冰月从那座断崖下来时,沿途已经看不见多少观江修士。
有人仍坐在江边。
有人索性支起一座简单阵法,准备在原地过夜。
还有人在水中待了一整日,此刻才终于拖着疲惫身子爬上岸,身上法力波动散乱,却满脸畅快。
没人急着回去。
也没人催着谁继续修炼。
七日观江,本来便是这样。
想看便看。
累了便停。
秦长生走过上午姜御天待过的那条窄水道时,特意往里面瞥了一眼。
人已经不见了。
唯有那两块黑色巨石之间,江水依旧不断穿过。
速度比白日更快了些。
“走了?”
姬冰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应该换地方了。”
秦长生笑了一声。
“上午还说要躺在那里继续看,看来姜兄最后还是没躺住。”
“正常。”
姬冰月道:“他修的是剑,又不是石头。真在一个地方坐到自己觉得烦了,还硬逼着自己继续看,未必有什么意义。”
两人继续向前。
没过多久,前方灯火便逐渐多了起来。
灌江并非只有供修士悟道的江域。
越过观江区域外那几道白石长堤以后,便是真正属于灌江水府辖下的城镇。
沿江而建。
一半在岸上。
一半则直接延伸进水中。
大片木制长廊顺着江岸铺开,许多屋舍下面甚至没有地基,而是由数根粗壮灵木撑在水面上。
风一吹。
檐角铜铃与水声混在一起。
远处还有小舟提灯而过。
舟头有人在卖酒。
也有人撑着一条不过丈许长的青篷船,将刚从上游运下来的新鲜灵果送往沿岸酒楼。
与符院相比,这里的仙家气象少了很多高高在上的恢弘。
反而更像一座真正生长在江边的城。
街上有修士。
也有普通人。
修为高的能让秦长生都看不透。
修为低的甚至只有最基础的搬血、神通境。
还有几个小孩子抱着一袋不知道从哪买来的鱼食,趴在白玉长栏旁边往水里撒。
大片银色小鱼顿时挤成一团。
姬冰月脚步不由得慢了一些。
秦长生看了她一眼。
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鱼。
“银鳞鱼?”
姬冰月沉默一息。
“不是。”
“那看来姬师姐小时候看的比这些好看。”
姬冰月收回视线。
“你还记着?”
“昨日才听说,哪有这么快忘。”
“你可以忘。”
秦长生笑了。
“好不容易知道一点姬家圣女小时候的事情,忘了多可惜。”
姬冰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倒没有继续反驳。
两人沿着江岸慢慢走。
原本秦长生以为,以灌江在天庭中的地位,沿岸酒楼多半也会是什么仙雾缭绕、动辄一壶酒便要几千仙晶的地方。
结果走过两条街以后,最先吸引他们的,反而是一家不大的临江食肆。
二层木楼。
门前挂着三盏暖黄色灯笼。
没有阵纹。
没有仙光。
一块已经被水汽侵得发白的木牌挂在檐下,上面只有四个字。
江潮小馆。
里面坐了不少人。
有穿显圣府制式水甲的巡江兵。
有观江结束回来歇脚的修士。
最靠外那张桌旁,甚至坐着几个明显刚收工的船夫。
说话声不算吵。
酒香与饭菜热气却已经顺着夜风飘了出来。
秦长生停下脚步。
“这里?”
姬冰月看了一眼。
“你不是说随便找个吃东西的地方?”
“我只是没想到姬师姐会愿意进这种地方。”
姬冰月问:
“为什么不愿意?”
“姬家圣女,符院大师姐。”
秦长生打量了一眼那块已经有些歪斜的木招牌。
“怎么看都不像会和一帮巡江兵坐在一间酒楼里喝酒的人。”
姬冰月神色平静。
“我小时候来灌江,吃的就是这里。”
秦长生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
“还在?”
“以前不是这栋楼。”
姬冰月看向里面。
“但名字没变。”
说完,她已经迈步走了进去。
秦长生站在门口半息。
随后笑着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