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御天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我上午还觉得这水是因为两边石头逼窄了,才变得更快。后来我把上游和下游都走了一遍,发现这里的高低水势本来就有落差,就算没这两块石头,它一样会加速。”
秦长生笑了。
“所以你上午那套说法错了?”
“不全错。”
姜御天叹了口气。
“但也没我想得那么简单。”
他低头看着那条水道。
“我现在倒是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来灌江,最后什么都悟不到了。”
“为什么?”
“因为这玩意儿太容易让人把自己原本想的东西往上面套。”
姜御天这句话说得很认真。
“你若本来就想修快剑,看见水变快,便觉得天地在告诉你剑要更快。”
“你若本来想修慢剑,又能说水急处终归平,快到极致之后还是要慢。”
“怎么解释都有道理。”
“最后很容易变成不是人在看水,是人在拿水给自己原来的想法找证据。”
秦长生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一些。
这句话倒让他有些意外。
“所以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什么都不准备。”
姜御天重新往石头上一躺。
“先看。”
“看不明白就看不明白。至少别急着骗自己。”
秦长生点了点头。
“这话有道理。”
姜御天侧过头。
“你呢?”
“有点收获。”
“真悟了?”
“没。”
秦长生把自己上午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
没有讲什么招式。
也没有把万力归一的所有细节全盘托出。
只是说自己以前更喜欢把多种力量强行压在一起,现在开始觉得,“归一”或许不等于“同一”。
姜御天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
“这倒像你会想的东西。”
“什么意思?”
“你本来就会得多。”
姜御天掰着手指。
“圣体、重瞳、那种突然暴涨战力的秘法、身法、大戟、力之法则……我有时候看你打架都觉得累。”
秦长生失笑。
“我自己以前倒没觉得。”
“那是因为你扛得住。”
姜御天翻了个白眼。
“换个人这么练,早把自己练炸了。”
秦长生想了一下。
“确实。”
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
秦长生没有久留。
继续向东。
等他重新登上上午那片高地时,太阳已经开始向西偏去。
那道断崖还在。
风穿过那条无形斩痕时,依旧会出现极短暂的空白。
姬冰月也还在原来的位置。
一动没动。
白衣铺在灰黑色山石上。
长剑横膝。
她并未真正入定。
秦长生靠近到十余丈时,她便已经睁开眼。
“回来了?”
语气很自然。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回来。
秦长生走到旁边。
“嗯。”
“看到了?”
“看到一点。”
秦长生在她旁边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两丈。
不远。
也不近。
姬冰月没有立刻问他看见了什么。
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向断崖。
过了片刻。
她才道:
“我上午一直在想,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真正被斩掉的东西,可能不在这里。”
秦长生也看向那道斜痕。
“然后?”
姬冰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长生以为她不准备说了。
才听见她缓缓开口。
“那卷残册记载,当年那头墟兽可以不断借灌江水脉重生。”
秦长生眼神微动。
这一点昨日残卷缺页太多。
他们并没有看到完整内容。
“你从哪里知道的?”
“这里。”
姬冰月抬手指向断崖左下角。
那里有一块几乎已经完全被青苔覆盖的小石碑。
上午他们上来时,根本没有注意。
秦长生起身走过去。
拂开青苔。
碑上只剩下寥寥几行字。
很多已经风化。
但最关键的部分还能认出。
“……墟孽借江脉而生……”
“……身灭复聚……”
“真君一刃……”
后面断了。
秦长生盯着看了一会儿。
重新回到姬冰月身旁。
“所以你觉得,真君当时斩的不是它的肉身?”
“至少不只是。”
姬冰月低头看向膝上的长剑。
“若只斩肉身,它还能借水重聚,斩多少次都没有意义。”
“可残册后面没有再记第二战。”
她轻轻抬起眼。
“那一击之后,它应该就死了。”
秦长生没有急着替她总结。
只是问:
“所以呢?”
姬冰月看着断崖。
“我还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坦然。
“可能是斩掉它与水脉之间的联系。”
“也可能是斩了它借水而生的那部分法则。”
“甚至可能是别的。”
“我现在只是知道,过去我看一道剑痕,第一眼总是在想这一剑有多快、多重、多锋利。”
“可这一道痕迹什么都没有。”
“没有我能学的剑势。”
“没有能临摹的杀意。”
“连力量都几乎散干净了。”
姬冰月停了一会儿。
“反而逼着我去想,他当初为什么只需要斩这一刀。”
秦长生看着她。
忽然笑道:
“看来姬师姐今天收获比我大。”
姬冰月摇头。
“只是换了个问题。”
“能找到对的问题,本来就很难。”
这句话说完。
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晚风从断崖外吹过。
经过那道斩痕。
中间断了一瞬。
然后继续。
太阳缓缓往云海边缘沉下去。
金色光线落在江面上。
远处千万道水脉都像铺上了一层碎金。
姬冰月忽然问:
“你上午那边怎么样?”
秦长生把自己在乱流里折腾大半日的经历说了些。
包括第一次顺水失败。
被冲出去十几丈。
也包括后来慢慢不再与所有水势正面相抗。
姬冰月听到他被江水冲走时,终于侧过脸。
“你?”
“怎么?”
“能被水冲走?”
秦长生笑道:
“我自己收了气血。真要站着不动,那里那点水还推不动我。”
“那你图什么?”
“最开始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秦长生向后撑着石面,抬头看向渐暗的天。
“后来觉得,我好像一直太习惯不动了。”
姬冰月没听懂。
秦长生便多解释了一句。
“不是身体不动。”
“是遇见力量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永远是把它压过去。”
“敌人出剑,打碎。”
“法则压来,扛住。”
“力量不够,就开秘技。”
“还不够,再加圣体,再加大荒戟。”
“从前这当然很好用。”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一下。
“现在发现,用得太顺手,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姬冰月看着他。
“因为你开始遇到不能只靠更强解决的问题了?”
秦长生微微一顿。
随后点头。
“差不多。”
这句话其实不只是修行。
但两个人都没有往别处延伸。
姬冰月沉默片刻。
“那你找到办法了吗?”
“没有。”
秦长生回答得很干脆。
“只是觉得以后再用万力归一,不能只想着把所有力量强行压成一个样子。”
“它们本来就不同。”
“只要最后能去往同一个地方,过程未必需要一样。”
姬冰月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看向远处灌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