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父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严同志见状，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不大合适，赶紧又道：“您别多想，我就是想着提醒一句。”
“我明白。”
宋父点点头。
“这些年过去，我心里有数。”
严同志没再往下说，只约好等宋父身体好些，再寻个机会聚聚。
回码头的路上，宋父一直没怎么说话。
宋知微忍了半晌，最后还是问了一句。
“爸，严叔叔说的那些事，是不是以前家里的事情又有人提起来了？”
宋父看了她一眼。
“没有，他就是好心提醒。”
“可您刚才……”
“知微。”
宋父打断了她。
他想了想，声音放缓了些。
“你跟春禾如今都成家了，过好自己的日子最要紧。我跟你妈年轻时候那些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该解释的也都解释过。”
宋知微低下头。
她知道父亲是不想让自己担心，可越是这样，她心里反倒越不好受。
周铮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到了候船的地方，他才找了张长椅，让宋父先坐下歇着，又去买了两碗热汤面。
这会儿天已经有些凉了，宋父忙了一整日，确实饿得厉害，接过面便慢慢吃起来。
周铮将筷子递给宋知微。
“你也吃点。”
宋知微摇头。
“我不饿。”
“从早上到现在，你就吃了半个馒头。”
男人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有什么事，等回去再说。爸妈今天都累了，你再不吃饭，待会儿船上晕得厉害，又得让他们跟着担心。”
宋知微听他这么说，才拿起筷子。
吃了两口，胃里暖和些，她心里那股难受劲也慢慢缓了下来。
等父母起身去旁边接热水的时候，她才低声跟周铮说：“我就是怕我爸心里难受。”
周铮看了看不远处的宋父。
“我知道。”
“他以前挺要强的，教书的时候学生都敬重他，现在碰上个熟人，还得这样小心翼翼地说话。”
宋知微声音有些发涩。
“我看着难受。”
周铮握住她的手。
“回去以后，让爸好好养身体。等腰好了，想在岛上待多久就待多久。”
宋知微抬头看他。
周铮又说：“至于别的事情，咱们照着规矩办。你爸过去教过书，家里也曾经有过些旧事，可这些都得一件件说清楚，不能旁人随口讲什么，咱们就跟着乱了阵脚。”
宋知微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只将手往男人掌心里拢了拢。
等宋春禾知道父亲去县医院检查，已经是当天傍晚了。
她从码头回来时，周家院子里正忙着做晚饭，方素琴已经把鱼收拾好了，宋母在旁边帮着择菜，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宋春禾觉得奇怪，走过去问了一句，才知道父亲又去了县里看病。
她心里顿时一紧。
“怎么没人告诉我呀？”
“你在码头忙着呢，周铮已经陪他们去了。”
方素琴赶紧安慰。
“刘大夫说是得去县里检查一下，眼下还不知道结果，你先别着急。”
宋春禾哪里坐得住。
她把东西往屋里一放，便跑到院门口等着。
周砚衡下班回来时，就瞧见她蹲在石阶上，手里还攥着个小本子。
“怎么坐这儿？”
“我爸去医院了。”
宋春禾抬头看他，眼圈有些红。
“早上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严重了？”
周砚衡听她说完，伸手扶她起来。
“先回屋坐着，周铮陪着呢，不会耽误检查。”
“可是我爸以前身体就不好。”
她越想越后悔。
这几日光顾着忙代销点的事情，明明父母大老远来看她，自己却成天不着家。
父亲腰疼，她也只是问了两句，连到底疼成什么样都没仔细看看。
周砚衡看着她，半晌才道：“春禾，你爸有旧伤，犯病也不是今天才有的。等他们回来了，咱们先听听医生怎么说。”
宋春禾点点头。
不过直到天快黑了，她仍旧没什么胃口。
好在又等了一阵子，周铮终于陪着宋家父母回来了。
宋春禾赶紧迎上去。
“爸，医生怎么说？”
宋父瞧见小女儿急得脸都白了，忍不住笑。
“我这还没怎么样呢，你们姐妹俩倒先把自己吓着了。”
“您就别逗我了。”
宋春禾过去扶住他。
“到底有没有事？”
周铮将医生交代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说暂时不用住院，宋春禾总算松了口气，赶紧帮着母亲把父亲送回房里。
宋父刚坐下，她便搬了张凳子过去，挨着他问东问西。
一会儿问医院有没有让吃药，一会儿又问晚上能不能睡得着，弄得宋父哭笑不得。
“穗穗，你要是再这么问，爸这腰没好，耳朵倒先受不住了。”
宋春禾这才闭了嘴。
她低头看着父亲放在膝盖上的手，发现那双手比记忆里瘦了许多，手背上青筋明显，指节也有些粗。
她小时候最喜欢牵着这双手出门。
父亲会带着她去书店，偶尔买些糖给她吃。那时候她总嫌父亲走得慢，非得拉着他跑。
如今想想，倒觉得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爸，等您腰好了，我陪您去海边走走。”
宋父笑着答应。
“行，不过这回别走太远。”
……
第二天，宋春禾照常去了码头。
老曹叔已经帮她把材料往上报了，还说码头管理单位愿意支持增设代销点，不过县供销社那边到底怎么安排，仍旧没有准信。
宋春禾便想着趁午休的时候，再去找胖婶商量商量。
谁知道刚走到供销社门口，便听见有人在里头说话。
“听说那宋春禾最近挺能折腾，又是找码头，又是找县里，非要弄个代销点不可。”
说话的是唐小雨。
她如今还在供销社干活，坐在柜台后头，一边理货，一边跟旁边的女售货员闲聊。
另一个女人便问：“那怎么了？码头那边确实不方便，有个代销点也挺好的。”
“好什么呀？”
唐小雨压低了声音。
“你不知道她家以前是什么情况？”
宋春禾原本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句话，脚步便停住了。
唐小雨显然没发现她。
“我叔说了，有些事情不能光看表面。她爸妈原来在沪上待着，家里早些年做过什么，跟什么人有过来往，这些都得弄清楚。现在她又想着弄个卖货的地方，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旁边的女售货员似乎有些不赞同。
“人家不是说了，要通过供销社办吗？又不是她自己弄个铺子卖东西。”
“那谁说得准？”
唐小雨嗤了一声。
“反正我叔说了，这事不能随随便便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