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挑担的脚夫把扁担往地上一放。
“钱不钱的无所谓,我今日歇工。”
“对,抓奸这种事耽误半天也值得。”
附近几个管事挤在人群里催促。
“去啊,再不去就晚了。”
“宋姑娘,槐花胡同在哪边?咱们赶紧过去。”
陈大人抬袖擦了擦嘴,紧跟上宋筱芋。
“宋姑娘,我保护你。”
宋筱芋上下打量他。
“你一个文弱书生让周大儒的门生套了几次麻袋。拿你那张铁齿铜牙保护我?”
陈大人干笑两声。
“你这话说得不对。我们御史台的嘴就是将军手里的刀剑。别小看言官的杀伤力,为了业绩路过的狗都得挨我们两句。”
宋筱芋吩咐门房:
“给你一个机会。过一盏茶把二夫人请到槐花胡同。记住就说二爷在那里发病快不行了。”
门房咽了口唾沫。
“二小姐,这样骗二夫人过去……”
“你不骗,她也会被别人骗。什么夫君手帕交,都抱一起有什么好讲究的?”
门房不敢再问。
宋筱芋带着一群人往槐花胡同去。
队伍浩浩荡荡。
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有人问:“这是去做什么?”
平头哥回头喊:“别管那么多,想看热闹就跟着。”
这话比请帖还管用。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卖糖人的、遛鸟的全往队伍里凑。等宋筱芋走到槐花胡同,身后已经跟了几十号人。
胡同口。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晒太阳。
她今年八十五,耳朵还算灵,瞧见这么多人冲过来赶紧理了理衣襟。
“谁家来提亲?”
老太太露出一张只剩一颗牙的嘴。
“先说好我要找四十岁以下的老头。长得俊不俊无所谓,不能超过四十。我找郎君不找爹。”
宋筱芋朝她竖起大拇指。
“大娘说得对。男人超过三十岁该自称叔父。老男人跟茅坑里沤肥的石头一样,年头越久越臭。”
陈大人脚下一绊。
他今年三十二。
大娘越看这群人越满意,尤其是前头几个脚夫肩宽腰窄,手臂上的肌肉都快把短褂撑破了。
她把头发往耳后一别,跟着人群往里走。
“我家老头子刚死,把遗产都留给我了。”
旁边的人问:
“大娘家里有多少房屋田地?”
“没房,没地,没铜板。”
路人……“留了什么?”
大娘掐着腰:
“就留下了他那份好色普通又自信的德行。我这些日子看谁都觉得对方看上我想勾搭我,兴许就是他把这份遗产传给我了。”
宋筱芋脚步一顿。
“大娘,你这遗产不要也罢。”老太婆比她脸皮还厚,别说跟普信男有的一批。
“那可不行,白捡的东西凭什么不要?”
平头哥在前面领路。
没多久便指到一处院门。
“就是这里。我亲眼看见二爷进去的,进去之前还有个小娘子。”
宋筱芋没等他说完。
踩着墙根翻上了墙头。
她回身竖起食指。
“都别出声,我先进去看看。”
话音落下,人已经跳进院子。
她刚站稳回头看了一眼,差点笑岔气。
墙头上坐了一排男人。
陈大人占了最好的位置,旁边还挤着几个脚夫。平头哥蹲在墙砖上正给陈大人扇风。
宋筱芋压低声音:
“我让你们安静,没让你们上房听戏。”
陈大人“我们为了保护你。”
“你们坐得比看台还齐整,保护个屁。”
东厢房里传来喊声。
“打我一巴掌。”
“好痛。”
“还没到时候……”
歌声响起听得墙头众人伸长了脖子。
宋筱芋伸手戳破窗纸。
她沉默了。
谁能想到宋修恒到了外头把根绳子玩出花。
姿势反人类。
房间里乱得很。
宋筱芋揉了揉眉心。
“偷情要这么高难度的杂耍姿势吗?”
胡同口的大娘不知何时也挤了进来。她整张脸贴到窗边。
大娘吸了口气,嘴里的那颗牙都快松了。
“怎么还荡秋千?”
墙头的男人们急得抓耳挠腮。
“大娘,里头到底怎么回事?”
“让开些,给我也瞧瞧。”
“别挤,墙要塌了。”
宋筱芋回头看向平头哥。
“去后窗点火。”
平头哥的脑袋从墙头探下来。
“烧房子?”
“烧窗纸。烟往里吹别真把人烧死。人死了就不好玩了。”
“明白。”
平头哥跳下墙招呼两个兄弟绕到后头。
宋筱芋重新贴回窗边。
屋里,宋修恒还在喊:
“娘啊,你要了我的命了。比姚月婷那个木头懂太多了,她跟你一比给你擦鞋底都不配。”
宋筱芋死鱼眼从袖中取出两张黄符,指尖一弹。
风从窗缝灌进去,屋里地上架子上宋修恒的衣裳被卷了起来朝窗外飞来。
宋筱芋抬手接住丢在窗户下面。
屋里传出宋修恒的声音。
“绳子卡住了。”
言枫蓝推了推他。“你不是说自己很有经验吗?这时候提绳子做什么?”
“我哪知道绳子会卡住?”
“你快想法子。”
宋筱芋笑了。
“二哥,衣裳在我手里。想穿吗?”
屋里骤然没了声。
下一刻,宋修恒大喊:
“宋筱芋?”
“是我。你叫得这么亲切,我都不好意思收钱了。”
“把衣裳还我。”
“行啊,你把你的私房银子全送给我。”
“你疯了?咱们是兄妹,有事好商量。”
“人穷衣服破,说啥都是错。平时多下及时雨,少放马后炮。”宋筱芋嘴痛快,心敞亮,说话也没个顾忌。
生活为了个爽,也不是为了得奖。
她憋屈不了一点。
一团烟从窗缝里钻进屋子。
没过多久,火光沿着窗纸舔了起来。
言枫蓝慌了。
“失火了。”
宋修恒还吊在半空,急得两条白花花的腿乱蹬。
“怎么会失火?”
“你先下来。”
“我还没到终点。”
“到了终点咱们就成两块黑炭了!”言枫蓝伸手扯他,“你不是说要娶我回去吗?”
“你放心,月婷身体不好。只要她一死,我立刻娶你。”
宋筱芋隔着窗户啧了一声。
“二哥,你咋跟块臭肉似的,走到哪里都有蛆虫想捋两下。这么关键时刻还想裤裆子的事情,你长脑子是为了分开两耳朵吧。”
言枫蓝赶紧穿衣服。
“你妹妹故意跟你要银子,你们兄妹闹归闹别动到我头上。别怪我去逼姚月婷那个贱人。”
宋筱芋护短,“屎壳郎配大象,能力不大口气不小。贱话还得你这个贱人说,你一个偷腥吃的野猫拿什么逼我嫂子。拿你二两骚肉还是三斤重的脸皮。”
姚月婷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人停在那里,手里的帕子落到地上。
宋筱芋回头看见她赶紧从窗边让开。
“嫂子,你别跟这两个山猫走兽生气。看清二哥那德行还不算晚,趁着没孩子快跑。”
姚月婷唇色发白。
宋修恒总说言枫蓝的男人得了痨病晦气,叫她少同这种人来往。
他倒亲自施法替人家驱晦气了。
胡同里的大娘拍了拍姚月婷的肩。
“姑娘,有钱赶紧搂,没钱赶紧跑。男人跟狗大户一样吃完就走,连骨头都不给你留。”
宋筱芋点头。
“二嫂,看在银子的份上,先把家产搂干净再跑。”
姚月婷抬起眼。
“我看不上他家的臭钱。”
宋筱芋一把握住她的手。
“给我。我看得上。”
胡同大娘……男人的银子比男人香多了,拿着银子找外面的那些力工也行啊。瞧那一身腱子肉,有力气是真的肯给你啊。
姚月婷:……
“别跟银子过不去。”宋筱芋语重心长,“哪怕是从茅坑里捞出来的碎银子,洗干净了也能花。钱没有错,错的是钱的主人。”
大娘听得连连点头。
“姑娘说得有理。让我跳茅坑,我也能把银子用嘴叼出来。”
宋筱芋……你大娘还是你大娘。
“这个我不行。”
屋内烟越来越浓。
宋修恒呛得嗷嗷叫:“快开门。先放我下来。”
言枫蓝抓起衣裳就穿。
胡同大娘……“夫妻哪有这么花的玩法?一看就是偷来的。”
言枫蓝顾不上他,捂住口鼻推门往外跑。
门刚打开,院里站满了人。
墙头一排男人,门口一圈,连屋檐下都蹲着两个脚夫。
言枫蓝抬头,正对上几十双眼睛。
她尖叫一声。
“她怎么从宋二爷的外室院里出来?”
言枫蓝死死捂住脸。
姚月婷拿了一块帕子盖住了她的脸,“你在等我死嫁给宋修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