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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肚白的天空下,马车碾着回传舍的土路,车轴一声,跟着就是一下颠簸。

韩沥靠在正位,眼睛阖着,呼吸又长又匀,看着像睡着了,其实是在运功。

焰灵姬坐在他左侧,白芊红坐在他右侧,两个女人谁也不看韩沥,倒是隔着车厢那点逼仄的空隙,各自打量着对方。

车里的血腥味早散了,可三个人身上都还沾着河边夜战的气味——焦糊、泥腥,还有杀完人后那股子散不掉的铁锈味。

韩沥运功时吐纳绵长,把那点味道搅得时浓时淡。

焰灵姬先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像随口一问,但神色却莫名警惕:我们被人找上门这事……你有没有参与?

她歪着头,眼睛却盯着白芊红不放。

白芊红正了正衣襟,那身男装褐色直裾上沾的露水还没干透,贴着肩头洇出两片深色。

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回了一句:没人会在一个专门驭火的人身边靠制造火源来灭口对方。

顿了顿,她补上后半句,语气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讥诮:要杀你,人数不够,不然就得找专门克制你的人。

至于专门克制焰灵姬的人是谁,三人都心知肚明。

车厢里的空气像被这句话拧了一下。

焰灵姬眯了眯眼,没接这个茬。

而白芊红却像没事人一样,抬手指了指正位上的韩沥:你不如学学假丞吧。

临大事者有静气。

焰灵姬抱臂往车壁上一靠,还临大事者有静气?

她斜了白芊红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鄙夷的意思:你不在场,不知道刚刚他有多癫狂——赤手空拳地处于十几个剑客的包围中!

白芊红闻言,眉毛当场就立起来了。

她霍地转身,指着韩沥的鼻子就开炮:不是吧?!知道你穿着软甲,还以为你在以一敌六,谁想到你竟然以一敌十?!就凭一双手?!你要出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亏啊!

她直接发烂扎:帮你勤勤恳恳做事,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韩沥的眼皮掀开一条缝,又合上了。

白芊红这火发得比焰灵姬刚才那通还要旺,胸口一起一伏,连那点临大事者有静气的矜持都扔到了车外。

焰灵姬却突然抓住了话里的一个词。

等一下?!她狐疑地盯着白芊红,你竟然也知道他穿着软甲?

这是今年假丞给大王的年礼嘛!白芊红没好气地一甩袖子,从我开始帮他做事之前——

她一指韩沥,那根手指戳得又直又狠:每当这个混蛋有什么奇思妙想了,他就把设计图往韩重、往管一那里一丢!然后他就等着韩重、管一这些人去筹措资源,紧接着做出了什么东西后,他是第一个享受了,然后就让韩重和管一将它们变现成钱!

而现在,”她疲惫地指了指自己,“这个倒霉的执行者就成我了啊!

韩沥这才睁开眼,慢悠悠地摊了摊手:那你觉得倒霉的执行者做得烦不烦嘛?

他一脸好商量的模样,语气里却带着点欠:你要是觉得烦,我就还是让具体落地计划尽量给管一做——

不要逃避我言之有理的指责!白芊红指着韩沥,指节都绷白了,劝谏你,是因为你刚刚真的太托大了!而且你要是出了事,担子全交到我头上,我告诉你——

她忽然把声音压了下来,那眼神却比吼出来还狠:

别以为做鬼了,我就放过你,挖坟鞭尸后,我要死了,一样要到黄泉找你麻烦!

韩沥被这句话堵得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只能扭过头,把求救的目光投向焰灵姬。

焰灵姬抱臂靠在车壁上,一脸玩味地看着白芊红和韩沥,摆明了事不关己,看戏。

但白芊红哪能放过她。

笑,笑什么笑?!白芊红猛地把矛头一转,做姬武士不够格,做人家女人也不够格的家伙——知不知道他有个三长两短,你现在的安稳,复国的基本期望全部打水漂!

你说我不够格?!焰灵姬的眼睛地眯了起来,一簇火苗地在她指尖旋绕起来,把车厢照得忽明忽暗,那你够格做了什么?!主辱臣死,他被宵小找上门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主动做些什么?!要不是我提一声,啥都不知道的家伙,得意个什么?

白芊红也眯起了眼睛,歪了歪脑袋,那动作慢得像条准备吐信的蛇:你想跟我论一论,谁更失职吗?!

既然你说我哪都不够格……焰灵姬站起身,那簇火苗从指尖滑到掌心,火势不涨,热浪却逼人,那我当然要跟你论论。

车厢里的空气霎时被烤得发紧,帘子无风自动。

两女的气势节节攀升,一个如淬火之刃,一个如燎原之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在这几尺见方的车厢里见个真章。

韩沥的眼皮终于完全睁开了。

他伸出双手,一手横在焰灵姬面前,一手横在白芊红面前。那动作不算快,却恰到好处地卡在两女蓄势待发的那一线上。

两女不善的眼神同时落在他身上。

韩沥地一下,双手合十。

好了,两位美丽动人,智慧知性的亲爱姐姐们,他咧着嘴,脸上堆着十足的谄媚,我承认,因为过于年轻气盛的关系,对于惜命这个事情呢我还有很多要学,但请不要为了我这个顽劣之辈而气坏了身体,伤了和气啊!

谁是你姐姐啦!

白芊红和焰灵姬异口同声,四道眼刀齐刷刷扎在他脸上。

韩沥缩了缩脖子。

焰灵姬说完这句,脸色却忽然变了一下。

她垂下眼,把玩着指尖那点还没散尽的火星,声音低了下去:我可不敢有你这种弟弟,太恐怖了,不太像我弟弟的样——

话到半截,她自己先刹住了。那点火星地灭了。

她猛地瞪向白芊红,眼神是警惕的,语气却亲热得发腻:况且,姐妹,我们真的在为这个惫懒的混账吵架吗?

呵呵!白芊红心中已经把焰灵姬这瞬间的异样记下了,面上却笑得滴水不漏,当然,姐妹,我们不过是吵吵玩玩而已——

她转头对韩沥翻了个白眼,那一眼翻得极有水平,三分嫌弃,七分懒得计较:为你这种烂人吵,简直是浪费我的时间——你要敢是我亲弟弟,呵呵,我真的只有代父行家法了,哼!

说罢,两女各自偏向一边,一个望左窗外,一个看右窗外,谁也不理会谁,更不理会夹在中间的韩沥。

韩沥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身子往后一靠,重新阖上眼。

车厢里静下来,只剩车轮咕噜咕噜地碾过浮土,和马脖子下铜铃偶尔响一下。

这安静没持续多久。

白芊红忽然又开了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但有一点,我也想问——您身上这件软甲有什么损坏吗?我是按多少件软甲报上去?要算上您这件吗?

没有,人家的剑都还没来得及捅呢!韩沥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发出地一声金铁之响,这脱下来还是一件好甲,问题是我们有多少件?

托您是前年开始做计划的福!白芊红一提起这茬,又恢复了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我只是个记录员,而我只收到了十三领这样的软甲!

你这么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在做什么?焰灵姬看不得她磨牙,忍不住刺了一句。

白芊红却把脸转向她,眼里是真切的愠怒:不要忘了,我们这个假丞,兼居室令是一个在秦国已经扎下根的人,秦国的利益边界就是他的边界。”

“但他的计划除非过我这道手的——比如蘑菇、石磨这两样以外,很多东西他都是把计划给回新郑,然后让新郑做出实物后运过来的!

你觉得秦王还能容忍多久这种大筛子的事情?!

焰灵姬没接话。

别看她只是一个百越人,不太通中原规矩,但也比谁都清楚规矩的分量,也知道白芊红这话不是危言耸听。

幸好……她只轻轻说了一句,韩沥不是在他手下发迹的。

这也是秦王最大的容忍——因为很多人就不是从他秦国由始至终提拔起来的。白芊红看了焰灵姬一眼,难得地流露出几分满意,但不代表他不希望这些异国之才完全不受控制。

韩沥摆了摆手,打断了这越来越严肃的气氛:放心吧,从今年开始,所有的计划项目都会由你先过目,你觉得可以做,那就做,不能做就先搁置,保密和推广也是先由你决定,然后需要我跟大王谈的话……就由我来谈。

白芊红听完,脸上的愠色退了些,却也没露出太多喜色。

她沉默了一息,才问出那个绕不过去的问题:我该进贡多少件软甲?

记住,韩沥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忽然郑重起来,大王对六这个数字很在意,凡事跟六有关就行了。

六?!白芊红和焰灵姬同时眨了眨眼。

消息属实吗?白芊红只问。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如果嬴政真的对六有执念,那往后经手的东西就都得照着这个规矩来。

可她与嬴政不过点头之交,韩沥不过跟着秦王一年半载,竟能摸到这个份上,实在让她心头一凛。

难怪秦王对韩沥既依赖又提防,这个人看人,是真能看到骨子里去。

以阴阳家给予当今的五德天命论,秦若代周,当属水德。韩沥淡淡地解释,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天一生水,地六成之。

原来如此。白芊红顿时了然,难怪最新得到秦王信任的阴阳家竟然如此得以宠幸,原来秦王需要符合这个……

她点了点头,把这事记死了:我明白了。我会按十二件软甲的数量作为年礼送呈大王。

韩沥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焰灵姬却另有一桩心事。她攥了攥袖子,到底还是问了出来:那今天这件事怎么办?我们被找上门来了,难道不想办法反击过去吗?

事实上,姐妹——白芊红了了一桩事,语气也耐心了许多,你要清楚,罗网这次派人实际上是对假丞不配合让九州鼎现在就启运的回应。

我们可以闹回去。她看着焰灵姬,把话掰开揉碎,但闹回去的代价却是假丞要自己打破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假象,去明明白白地向罗网和大王表明,自己不仅看明白了他们的谋划,刚刚还在从中作梗。

难道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吗?!焰灵姬皱眉。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是假丞告诉你他的视角,你才知道这玩意是假的。见焰灵姬终于转过弯来,白芊红才接着说,但实际上在大多数人眼里,这玩意就是真的,是假丞不知好歹,且为人古板迂腐,甚至是另有图谋,让这真正至宝不得立刻送到咸阳。

碍事的是实际上是假丞,而不是旁人。

那我们……焰灵姬转头看向韩沥,我们能做什么?

她一听二字,就明白了韩沥在走什么棋。

新郑那会儿,韩非就常是很多人眼里的碍事之人,他遇到的危机、他的处置,她看得太多。

我们暂时不需要做什么。韩沥无所谓地笑了笑,因为我只是一心要在工作中留痕,然后具体怎么做,还是不会妨碍这件事中各色的大人物怎么施为的。

但是无端端多出来的束缚,依旧还是会让操持者与经办人不满啊!白芊红仍旧不放心。

恰恰相反,韩沥的笑里多了点别的味道,因为我给大王的建议是,不仅要派人来验货,甚至——要安排人护送。

白芊红闻言,眼珠子转了转,很快抓到了关键。

护送的人,可能不仅仅会是大王指定安排的人。她提醒道,有可能是从您或者水工郑国这两人中挑其中一个一同随行。

到这里,我就不在乎是我还是旁人来随同护送了。韩沥露出个轻松的表情,甚至往车壁上一靠,只要被安排过来一起护送,鼎就算丢了,那也是所有人都责任。对我而言,丢官去职并不可怕,但是让一场夺权谋划变得合情合理,谁都挑不出错,那才是应该做的。

就是您不会被大王感谢的。白芊红提醒道,您这虽然不是从中作梗,但也是在隐晦地指责他事情还有更好的运作方式,他可能会记住。

韩沥的回答却很轻:趁大家都还年轻的时候,多做点应不应该的事情,老了,再大一点,我就没那个胆子了。

倒也合理。白芊红没再多劝。

相反,如果年轻时把事情做绝了,那老了后除了被年轻的自己强逼着往既定路线走,不走则死。韩沥忽然来了谈兴,眯起眼睛笑起来,也算万一真的没人能掣肘我的时候给自己的一种限定吧。

我真怀疑你活不到老。白芊红无奈地摇了摇头。

事在人为。韩沥只回了四个字,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痞气。

白芊红没再吭声。

马车继续颠着,车厢里又静了下来。可这一次的静,比方才那场争吵后的静要沉得多,像三个人都各自在消化些什么。

等马车终于停稳在传舍门前,天已经大亮了。守门的老吏打着哈欠卸门闩,见是韩沥一行,忙不迭地让到一旁。

焰灵姬下了车,正要跟着韩沥往他的房间去,白芊红却从后头叫住了她。

能让郑灵姑娘跟我谈谈话吗?

两人一起回头。

很短的时间而已。白芊红保证道。

你的意思呢?韩沥看向焰灵姬。

谈谈就谈谈呗。焰灵姬没拒绝,只是那眼神里带着点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的意味。

韩沥便先走了。脚步声顺着廊道一路过去,很快没了声。

传舍的院子里就剩了两个女人。日头刚爬上墙头,把两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砖地上,一长一短。

焰灵姬双手抱胸,斜倚着廊柱,似笑非笑地打量白芊红:别告诉我你硬要证明我是否失职?尤其是想以这种方式贬低我,然后跑来和我分享男人的话?

什么?!白芊红一愣,随即一张脸地红到了耳根,自重一点!我再跟你谈正事!

你没有马上否认,说明你并不是完全拒绝,只是没找到机会,或者时间或者……焰灵姬往前凑了半步,那眼神带着点捕猎者才有的侵略性,红唇几乎要擦过白芊红的耳廓,说服自己。

白芊红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红温的方向狂飙。

就在她要炸毛的当口,焰灵姬却倏地把身子收了回去,笑得像只偷到鸡的黄鼠狼:不过,你说你的正事吧!

白芊红银牙紧咬,从鼻子里重重地了一声。

她没有反击。

这话不能应,应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想成为韩沥的女人这个团体的一员。

可她到底想不想呢?

她眼下唯一能给出的确切答案,就是现在没必要——至于其他,什么都不好说。

当韩沥的女人有好处,也有坏处,她还没想清楚要不要连坏处一起收下。

可要是直言否认——哼,那岂不是在焰灵姬面前先输了一阵?尤其是否认了,万一日后形势所迫,自己真要入这个局,岂不是被自己今天这句话给架住了?

她才没这么傻。

白芊红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红潮硬压下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清:你知道他给多少个女人送过礼吗?尤其是,以他自己的名义送的礼?

我需要管这些做什么?焰灵姬不以为意地一撩鬓发,你想挑起我的嫉妒吗?这话你应该跟他的正宫夫人说——你想多了!

我要这么问,是因为他在过往制作清单上,只有两个女人是他个人名义送的礼物。白芊红一板一眼地说,一个是他姐姐,而另一个……

她顿住了,抬眼去看焰灵姬。

焰灵姬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好奇、嫉妒,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在一起。可她面上仍是那副妩媚且不在意的神情,只是抱在胸前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白芊红把这一切收在眼底,也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是你。

焰灵姬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一种失措从她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像水面上掠过的一只蜻蜓。随即,她恢复了那副风情万种的样子,甚至轻笑了一声:那你可能搞错了,至少那些白瓷美人,甚至可能以其他什么名义送的东西,都有可能送给别的女人过。

但没一个是以他个人名义,也没具名收件人是否有具体的女性名字的……白芊红摇了摇头,说得笃定,所以,除了他的姐姐以外,他开始为私人名义第一个送礼的女人,就是你。

你……想说什么呢?焰灵姬问。

她努力压着心里那股子没来由的悸动,声音却还是透出一点紧绷。

我想说,白芊红认真地看着她,不管未来怎么样,你现在是他最在意的人,我希望你在他心境有变化前,最好不要辜负这份在意。

我可没有辜负过我的职责。焰灵姬抬了抬下巴。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白芊红却不吃这套,你没在整个大势上观看——在嫪毐没叛乱前,他被大王需要着,因此很多压力对他是天然有层阻隔的——在这层阻隔里有吕不韦,有嫪毐和赵太后,所以他的压力不大。

她顿了顿,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但随着嫪毐没了,吕不韦也快倒了,赵太后即将回宫,整个秦廷将会是以大王为主导,昌平君作为功臣占最大份,剩下的就是一些小零碎和不成气候的人。

他的压力会更大,而这种行为会更肆无忌惮。白芊红往九州鼎的方向指了指,因为大王只想要一个为自己所用的工具——而迄今为止,朝堂上除了昌平君,也只有韩沥等少数人算是有自己意志的人了。

而这是大王不太乐意看到的。她收回手,目光落回焰灵姬脸上,压迫会无时不刻,而你则负担着让他精神不至于双向内耗的重任。

第一,他有正妻。焰灵姬振振有词地反驳,第二,如果待不下去为什么不走?!

第一,他的正妻起码一两年都走不进他的心,而你现在就在他的心里!白芊红一句一句地驳回去,第二,离开秦国?让他离开秦国回哪里?回韩国吗?信不信大王会为了他而灭韩国?

你别想说你打算让他跟你回百越?白芊红越说越不客气,岂不闻瘴气弥漫之地,丈夫早夭?!而且在刀耕火种之地忙活三十年,哪有在这中原腹心之地忙活十年的成果来的多?!

只有特殊情况的人才会认为一个弹丸之地值得撑住,白芊红冷笑一声,而真正现实的聪明人会知道哪里是最有可能改变局势的地方,哪里才值得待!

这话说出来,两女都知道说的是谁。

自是韩非了。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么多?!焰灵姬只最后问一句,语气却已经软了几分。

因为我在幻梦下注了——重注。白芊红吐出一口气,像把压了许久的心事终于倒了出来,一介女流,想要成为权力场上的操盘之人,就只能在某某府里当女总管,暗中操控政治。

如无变化,服务嫪毐的日子就是我日后服务任何权力者的复刻,我厌了——因为到最后一定会脱离我的控制。她看着焰灵姬,一字一句,把话说得清清楚楚,而幻梦最起码还会对一个女人打开权力的大门,让一个女人主事。

那是因为他们以为你会是他的下一个女人。焰灵姬点破道。

我可以是。白芊红噙着笑,没有半点羞赧,反正我们不会是敌人,不是吗?

焰灵姬被这理直气壮的无耻给气笑了。

她上下打量了白芊红两眼,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问了一句:那是个什么礼物?

白芊红却竖起手指,在唇边晃了晃:告诉你有个礼物已经足够破坏惊喜了,至于礼物是什么,让他呈给你不是更好?惊喜还是要留点的。

你这就不可爱了。焰灵姬撇了撇嘴。

我可以不做你的敌人,白芊红也不在意,但我没必要把所谓可爱的一面给你不是吗?

去补觉了。焰灵姬懒得再纠缠,转身就往韩沥的房间走。

只是在背对着白芊红的那一刻,一种压不住的喜悦悄然爬上了她的脸,任她怎么往下按,都按不下去。

嘴角像有了自己的主意,一个劲儿地往上翘。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欢欣雀跃什么。

真下贱啊,自己。

一点礼物,就被收买了。

收敛点——她暗暗对自己说。

可惜,嘴角就是不听话。

白芊红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窈窕的背影穿过廊道,拐进韩沥的房门。

她神色莫名,心里却已经算清楚了:出身百越,除了姿色、心性、不差的智慧和武力外,没有强大背景的焰灵姬,到底是被自己劝动了一点。

只要焰灵姬稳得住,韩沥这根弦,就还没那么容易崩。

她转过身,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

而在约莫一个时辰后,咸阳,章台宫。

啪嗒!

头戴冠冕的嬴政把手中的竹简贴纸的奏本摔了出去。竹简砸在御案前的青砖地上,弹了两下,展开的纸片哗啦啦地滑出去老远。

殿内的内侍们齐刷刷地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没人敢抬头,更没人敢去捡。

嬴政站起身,在御案旁来回踱步。珠旒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撞击出细碎的响。那脚步声不重,可每一下都像踩在满殿宫人的心尖上。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转:

韩沥是转投给吕不韦了吗?

为什么要卡着鼎不让离开?

是背叛了寡人?

还是怜惜郑国的性命?

亦或者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把这个不听话的韩沥给下狱——明知道九州鼎是自己的计策,竟然敢公然阻拦,简直目无君上!

嬴政的脚步越踱越快,袖摆被带得猎猎作响。

在场所有的内侍都不敢多言,只把头埋得更低,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最后,还是不断的踱步,让他稍微想起来一件事——韩沥现在还是有大用的。

他还需要韩沥。

等你不中用的那天看看嘞!

嬴政气愤地咽下这口气,站定,对下面冷声道:把地上的奏疏给寡人捡起来,呈给寡人。

立刻有内侍膝行上前,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纸片一片片捡起,重新用竹简卷好,双手捧过头顶,颤颤巍巍地呈了上去。

嬴政接过奏疏,看也不看,直接提起笔,准备写一封王令——强令韩沥和郑国一起把鼎给送进咸阳!

就算事后论罪,给韩沥轻一点,一个罢官免职也是不能免除的,还得加点责罚才行。

朱笔蘸饱了墨,就开始在黄纸上洋洋洒洒地写着。

可就在笔尖快要写完的一瞬,嬴政的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了刚刚那封奏疏里的字句。

他顿住了。

然后,他搁下笔,重新展开那卷奏疏,一列一列地看过去。

直到看到韩沥写下的那一句——

可由相关资历之人查察,并由大王指定之人护送,以保证护送中的一应责任,可以追责到举荐之人。

嬴政的目光停在这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殿里静得能听见漏壶滴水的声音。

半晌,他缓缓放下了奏疏。

由寡人来准,让仲父去敲定让谁参与这九州鼎的护送之人吗?

毕竟,在秦国,被举荐的人,办事不利,举荐之人也有一份不可推卸的重要责任。

更重要的是……能让仲父更好地跟九州鼎失窃之事脱不开关系。

嬴政想明白了。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定格成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神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写下的那道王令——十几个字,笔迹凌厉,杀气毕露。

上头的二字,墨色未干。

嬴政把王令拾起来,走到旁边那支燃着的烛火前。

火舌舔上纸角,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等整张纸都燃起来了,他才让纸离开火烛。

早有内侍麻溜地端上炭盆,嬴政把烧着的纸丢进去。火光在炭盆里最后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只剩几缕青烟和一片焦黑的灰烬。

看到令上二字的最后一点笔迹在火里消失,嬴政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别指望寡人谢你——另外你最少得吃点苦头才行。

你这个刺头!

殿外,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章台宫的飞檐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一把被磨得雪亮的钩子,钩住了半片天。

而远在安平的传舍处,韩沥的房间里,韩沥才刚刚睡下,而焰灵姬则睡在了韩沥身边,揽着韩沥的同时,在入睡补觉前,也看着挂在衣架上的所谓“软甲”。

那是一件由成百上千个铁环不知道用各种手段编织在一起的软甲类衣服。

等睡醒,在把玩把玩,看看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焰灵姬入睡前,好奇却又随意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