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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地入秋,冷雨连绵不休。

赣粤古道的红泥被雨水泡成粘稠泥浆,粮车动辄陷死泥坑,要士卒合力推拽方能脱困。虔州城南大营内外,土黄色军服漫山遍野,篝火被冷雨压得只剩几点火星,勉强抵御深秋寒意。

望楼之上,南征军团统领苏衡凭栏而立,头盔边缘淌下的雨水打湿鬓角。

全军目光都钉在南方南雄、韶州一线,但苏衡心里清楚,真正的隐患,在东北方向的浙江。

“师帅,南路探报。”传令兵身披蓑衣快步登楼。

苏衡没有回头:“念。”

“南雄关守军两千,绿营、团练混编,城垣虽旧,地势险要;韶州绿营三千分驻三处汛地。两广总督传檄惠州、潮州调兵驰援,援军半月之内可抵韶州。”

苏衡微微颔首。参军司战前早已推演过这一路敌情,不算意外。

可浙边陆续送来的密报,处处透着一股子诡异。浙江境内绿营调兵、征集粮草动静不小,对外却扬言说要北上“驰援江宁”,大军却迟迟不向北挪动半步。

“师帅。”

副将赵庆年踏着湿木梯上来,浑身沾满泥浆,双手呈上用油布裹紧的急件。

赵庆年为野战第六师副师帅,熟稔山地关隘布防;师帅马朝礼亲带第六师主力随大军南下两广,留给他三营正规兵外加两千新附团练,戍守赣浙边界。

“暗卫自浙边传回消息,浙江巡抚调衢州、严州绿营合计五千兵马,对外号称北上勤王。”

苏衡拆开密报扫过,一声冷笑:“勒保困死扬州,江北江面全被我水师、萧凛骑兵封死。杭州到扬州隔大半个江南,五千人拿什么驰援?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赵庆年眉头紧锁:“末将判断,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着行军的由头,把兵力往赣浙边境堆。一旦衢州、严州落入其掌控,我赣南侧翼直接暴露。我军主力尽数南下两广,后方空虚,若是被人背后捅一刀,大局震动。”

这份情报,和江宁参军司林岳送来的密信彼此印证。

李刚手谕说得明白:主力全力进取两广,赣浙边境只留置偏师。不可主动挑起大规模战事,但绝不能坐受暗算。

苏衡沉声下令:“近卫第一师明日拔营,沿赣粤古道三日进抵南安。骑兵第二十师紧随其后作为机动。”

他目光投向东北群山。

“赵庆年,你坐镇赣浙边境。三营兵马、两千新附团练全部归你调度,死守赣南三关。多派斥候化整为零入山,摸清楚浙兵真实动向。记住,斥候只许探听,不许接战。浙边但凡有异动,八百里加急同时报我与江宁中军,严禁私自启衅。”

“末将谨记军令!”赵庆年抱拳领命,转身走入雨幕。

苏衡立在望楼,望着下方军营灯火一点点消融在雨雾。出征之前李刚那句叮嘱犹在耳畔:“苏衡,两广是你的场子,别让东边的事分了你的心。”

可东边悬着的这把刀,由不得他视而不见。

三日后雨歇,山间山岚四起。苏衡在南雄关下接到斥候飞报。

浙江五千绿营开到衢州城外便就地扎营,只遣小股人马反复窜入边境山道试探,再无半分北进的意思。

“果真是来摸底数的。”苏衡把军报递给身旁参军。

参军面露忧色:“师帅,那攻打南雄、进取韶州的计划还要不要执行?万一东边突然开战,主力远在南疆,救援不及。”

“计划不变。”苏衡语气斩钉截铁,“南雄照打,韶州照取。但赣浙防务不能松。再调五百士卒增援赵庆年。传信给他:浙兵若是敢越境,先将其击退,战后再禀明江宁。”

山风卷着山岚掠过群山。苏衡望着赣南层叠峰峦,低声自语:“旁人眼里此战目标是两广,可真正要命的,恰恰是身后这片群山。”

军令快马驰送赣浙边境。

赵庆年接到将令,当即铺开地图调整布防。三营分守三条出入山道,游骑往来巡逻。两千新附团练安置关隘后方,一边屯田修路,一边充当后备。大批斥候改扮山民商贩,潜入茫茫密林盯死衢州、严州方向动静。

这套部署守有余而攻不足,严守不主动开战的底线,敌人若是打过来,也足以守住关隘。

十月初三,暗卫带回侦查卷宗。

“大人!衢州五千绿营分三营。左营守衢州城,右营向常山移动二十里,中营留后。严州那边在疯狂赶造云梯、撞车、抬炮,大批攻城器械往前线输送。衢州负责牵制,严州才是真正准备动手的一路。”

赵庆年赏过暗卫,命人带下去休养。

浙江巡抚的算盘,一眼便能看透。义军主力南下,江西腹地空虚。可他手里五千绿营,自知挡不住义军精锐,不敢堂堂正正决战。只能在边境摆出兵势,向清廷交差,同时不断试探我方底线,妄图不战而捞好处。

赵庆年抄录情报,一份送南雄苏衡,一份直递江宁。同时加派夜哨,所有险要隘口尽数布下暗哨。

赣浙边境就此陷入诡异僵持。义军扼守关口,浙兵在外反复试探,两边都不愿率先大打出手,却又死死盯着对方一举一动。

半月转瞬而过。

一封江宁飞马急件送到赵庆年案头。

信中两件事:浙江巡抚一边遣使假意议和,一边密遣信使北上通清廷;衢州绿营中营连夜拔营北撤,去向不明。

赵庆年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

对方撤走主力,摆出一副“我退让,你也别动”的姿态。

“打得一手如意算盘。”赵庆年冷嗤。

中军将令是不主动开衅,可这不代表要坐视敌人暗中耍阴招。他连夜挑选数名老练暗卫,潜入衢州城内紧盯右营动向。

没过几日,斥候连夜奔回禀报:“大人!衢州右营正在朝常山挖掘壕沟!壕沟直通我们的粮道山道!”

“想断我粮道?!”赵庆年一掌拍在案上,瓷杯震得叮当作响。

粮道一断,关内三营立刻缺粮,两千团练更是直接溃散。到时候别说守关,能不能完整撤回赣南都难说。这已经不是普通边境摩擦,是实打实的死局。

帐下一名营官上前劝道:“大人,李帅将令,不可主动开衅。”

赵庆年抬眼看向他,语气锐利:“军令我记得清清楚楚。但敌人先下死手断我粮道,这到底是谁先启战端?”

帐下众将一时默然。

赵庆年手指重重点在地图那条运粮山道。

“明日拂晓,我亲带一营走山间秘道摸过去。他们挖壕,我们就填平壕沟。他们要断我粮道,我们便先掐断他们的退路。但铁律摆在这:只打衢州右营,绝不碰衢州府城。城内左营只要按兵不动,我们就当它不存在。既要破掉这记阴招,也要给对方留谈判的余地。”

“末将遵令!”

十月深山入夜,寒风刺骨。赵庆年率领一营,人衔枚、马裹蹄,专走羊肠小道连夜急行军。

天将蒙蒙亮,大军潜伏在浙兵挖壕工地外的山坡。

山下清兵正埋锅造饭,一座座土灶腾起热气,半人深的壕沟蜿蜒伸向粮道。

赵庆年趴在乱石丛后,望着下面乱糟糟的营地,对身旁把总低声道:“这些临时征调的绿营,本就不是精锐。等他们吃完饭抄起工具干活,再动手。”

众人在冰冷山坡潜伏数个时辰。

日头西斜,清兵吃过饭,懒洋洋拿起铁锹继续掘壕。

“传令!”赵庆年猛地拔出佩刀,刀锋在秋阳下寒光一闪。

“一哨迂回左翼,封死退回衢州的大路!二哨随我正面压下去!三哨守住壕沟出口,不许放走一人!”

土黄色号衣如同秋叶,从山坡席卷而下。

山下清兵猝不及防,手里大多只有锹锄,哪里挡得住披甲正规军。

半个时辰,衢州右营彻底崩溃。一部分人逃入深山,更多丢下兵器跪在泥地里投降。赵庆年没有下令追击逃兵。

他走到壕沟边上,叫过来被俘的清兵百总。

“回去转告你们巡抚。要打仗,便堂堂正正列阵一战。靠挖壕暗算,未免太过下作。”

那百总吓得连连磕头。

此战义军几乎无伤亡,俘清兵一百二十余,缴获大批工具与随军粮米。赵庆年分出部分粮食犒劳士卒,取一份留作物证,写战报快马呈报苏衡与江宁。

衢州城内左营全程按兵不动,战后送来书信,把一切推作“误会”,恳请海涵。赵庆年阅完撕碎,并未乘胜攻打衢州。

可他心中半点不敢松懈:“严州那边还在不停赶造攻城器械。打不动我们三关,说不定就会另寻路子。”

营官问道:“打哪里?”

“江西腹地。”赵庆年指尖重重点向广信、饶州,“严州向南便是广信、饶州。若是让他从这里撕开缺口,整个江西都会震动,连江宁西侧都要受威胁。”

当夜,赵庆年写下长篇军情奏报,把浙兵动向、此战经过、严州方向风险一一写明,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宁。

次日,两千新附团练在校场集合。

赵庆年踏上土台,声音传遍全场。

“弟兄们!义军规矩,不掠百姓,不许私斗,一切听号令。今日编你们入队,不是赶着你们白白送死!”

“是守你们自己的家园!”

“倘若浙兵踏进江西,遭难的就是你们的田地、你们的亲人。我问你们——能不能让他们踏进来?!”

“不让!!!”

两千人的吼声震荡山谷。

十月下旬,江宁回信送到。笺上只有八个大字:浙事已悉,相机而动。

赵庆年把信纸反复看过,小心折起收好。

这便是李刚的用人之道,定好大的红线,前线瞬息万变,具体处置交给统兵之人自行权衡。

当夜,诸将齐集大帐,地图铺满案几。

“浙兵无意死拼,我们也不必大举进攻。但只要他们敢大举侵入江西腹地——”

他手指狠狠砸向广信方向。

“我们即刻出兵,切断他们全军退路!”

新的防御部署迅速下达:一营固守赣南三关;二营前出常山外围,卡死衢州出入要道;三营作为总机动,随时驰援赣东北;团练分守各处小路,兼顾保护粮道。攻守兼备,敌安则相安无事,敌犯则雷霆反击。

十月底,斥候再传急报。

“报!严州绿营主力拔营向广信移动,先头部队已过玉山!”

赵庆年站起身,佩刀铁环相撞脆响一声。

他没有立刻总攻。耐住性子等了两天,等严州先头完全离开城池、衢州左营注意力被引向北面,方才出手。

机动三营从山道斜插而出,不求决战,专打侧翼与补给线。打了就走,袭扰不休。

严州这支先头部队被搅得进退两难,在玉山、常山之间来回打转,粮草白白耗损无数。

这么拉扯二十天过去。

十一月中旬,浙江巡抚的心理防线终于被磨垮。他遣密使越过边境送来书信,将冲突全部归罪于“属下处置失当,皆为误会”,希望双方各守疆界互不侵犯,甚至暗示可以开放边境互市通商。

赵庆年把信通读一遍,没有亲笔回信。将来信、全部探报、战报、俘虏卷宗一并装入木匣。

匣盖之上,他亲笔写下一行小字:浙事暂平,然其心未死,请师帅定夺。

信使牵马走出营门,马蹄踏碎薄霜,向着江宁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