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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钟山南麓,晨雾漫山。

尚未完全破晓,沉沉夜色依旧笼罩连绵起伏的重重山峦。一层乳白的薄雾如同潺潺流动的活水,顺着山谷沟壑缓缓漫溢流淌,缠绕在满山苍劲挺拔的古柏之间。一棵棵历经数百年风雨的松柏枝干虬曲盘错,墨绿的松针上挂满夜半凝结的冰冷露水,山间微风轻轻拂过,细密水珠簌簌坠落,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铺就的神道之上,在坚硬石面上洇出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暗色湿痕。

明孝陵的神道自下马坊向着山林深处绵延铺展,巨大的石象生静静分列道路两侧。石狮、石麒麟、石马、石翁仲,饱经数百年风霜雨雪的反复侵蚀,石表遍布斑驳风化的痕迹,棱角已然磨去大半,默然伫立在翻涌的晨雾之中,如同一群沉默无言的卫士,岁岁年年守着这片埋葬一代开国帝王的长眠之地。

义军早已提前做好全套安保布防。亲卫旅一部精锐士卒,尽数驻守停留在下马坊之外,只在进山各处路口、隘口布设层层岗哨,肃静警戒,严防盗匪、细作暗中搅扰祭陵大典,所有兵卒一律不得踏入神道核心区域。没有喧天鼓乐,没有如云旌旗,也没有极尽铺张的皇家卤簿仪仗,李刚早已提前传下口谕,今日告祭太祖陵寝,诸事一切从简,不事奢靡。

天色缓缓透亮,东方遥远的天际,一点点渗出淡淡的鱼肚白,将笼罩群山的浓雾染上一层微弱柔光。

李刚一身素色麻布深衣,身上未披半片铁甲,头上也不佩戴冠冕,腰间仅仅悬着那一把平日中军议事、行军指挥所用的朴素佩刀。身后,一众义军核心文武按次序缓缓成行,众人脚踩布满松针与露水的青石板,脚步放得极轻,向着享殿方向缓步走来。

孙石星夜从苏南前线赶回江宁,一身风尘仆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土黄色军袄还未来得及更换打理;周安自镇江战场抽身赶来,铠甲缝隙之间还残留着攻城作战沾染的尘土,肩头护甲上留着镇江血战留下的几道浅浅划痕;萧凛从扬州外围的江北前哨渡江南下,将江北全部防务全盘交付可靠副手代为坐镇,才抽身奔赴钟山;江鳌辞别长江水师水寨,乘坐快船逆江而上,准时赶来参与这场告祭大典。

武将队伍之后,紧跟着林岳为首的一众文官幕僚。再往后,是暗卫指挥使陈汉自武昌派遣过来的亲信代表。苏玉携带的那份江南暗卫简报数日前方才顺着长江水路送抵武昌,陈汉一身重担,要统筹整片南方庞大的暗卫情报网络,万万不能轻易离开武昌大本营,因此选派一名心腹属官代为前来陵前参与仪式。队伍的末尾,是由江宁府各界公推遴选出来的十几位地方乡老,个个布衣素衫,神色肃穆庄重。

整整三百余人的队伍,一路行来,听不到半分喧哗嘈杂。只剩下鞋底碾过满地松针的细碎沙沙声响。山林之间偶尔传来几声晨鸟啼鸣,鸣叫短促清亮,转瞬便消散在浩瀚的松柏林海当中。

一行人依次穿过大金门,走过碑亭,终于抵达享殿前开阔宽大的月台。山间的雾气依旧在四周缓缓流转翻涌,金陵城内万千屋舍楼宇的轮廓,还完完全全隐在白茫茫的雾霭之后,看不真切分毫。

李刚稳稳站立在享殿前的拜位之上。山间的凉风吹动他身上素色衣摆,他抬眼,目光越过宽阔月台,望向享殿幽深晦暗的殿门。殿宇正中的高壁之上,明太祖朱元璋的画像静静悬挂,庄严肃穆。

他微微侧过身子,从林岳手中接过三炷上好檀香,俯身就着青铜香炉内部残存的炭火将香点燃。袅袅青烟升腾而起,被微凉的山风扯得斜斜向一旁散开。李刚双手捧香,高高举过头顶,上前三步,恭恭敬敬,将三炷檀香稳稳插进大鼎厚厚的香灰之内。

淡淡的香烟缓缓向上飘散,在清冷的晨风中慢慢消融。

“大明洪武皇帝,臣李刚,率江南将士、地方父老,谨以清酌庶馐,告祭于陵前。”

他的声音算不上高亢洪亮,却沉稳厚重,在万籁俱寂的山林之间一字一字回荡开来,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崇祯十七年,清兵入关,天下板荡。自甲申国变,江南沦于胡尘,迄今已百五十余载。臣等起兵于武昌,转战湖广、江西、安徽诸地。今春克复江宁,镇江、常州、松江次第而下;苏州、太仓、嘉兴已遣偏师接收,苏南浙北指日可定。江北勒保残兵困守扬州,不敢轻易南顾。”

说到这里,李刚的话音微微沉了几分。山间穿林而过的长风掠过万千松柏,发出一阵阵如同潮水奔涌一般的低沉呼啸。

“北地尚且被异族占据,清廷未灭,中原未复。今日前来孝陵告祭,一为告慰太祖在天之灵;二为明示江南万千父老——义军举义,志在扫平四海,重整山河。”

他抬眼望向辽阔的东南天地,话语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我辈所求,乃是驱除胡虏,恢复中华。所求,是天下耕田的农人有田可耕,做工的匠人有工可做,寒窗苦读的读书人有书可读。”

话音落下,李刚从宽大的衣袖当中取出一卷用素纸精心卷好的文书,解开捆扎的绳结,双手将卷轴徐徐展开。洁白纸页之上,一笔一笔写满新政条令,墨迹尚新,还带着墨锭未散尽的淡淡墨香。

“自今日起,江南赋税再减三成,漕粮折色重新厘定,各地官府即刻着手重造真实田亩清册。营庄制先行三县落地推行;朝廷印发的纸钞,将逐步在各府流转铺开。商贾各安本业照旧营生,士绅安分守业。凡有私通清廷暗递消息者,一律军法从事;敢仗势盘剥欺凌百姓者,严惩绝不宽贷。”

一卷新政文书宣读完毕,卷角被山间吹来的风轻轻吹动抖动。李刚将卷轴合拢收好,递回身旁林岳手中妥善保管。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身后肃立的三百多名将士、乡老,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这一卷文书,便是义军许诺给江南万民的凭据。有功者赏,有罪者罚;耕田者得耕,营商者得营。待到江南全境底定,中原收复,四海一统,我当建号称制,与天下百姓共享太平。”

这番话语落地,全场顿时陷入一片肃穆沉静。

山间的松涛阵阵呼啸,仿佛是山林万物都在应声附和这一番郑重誓言。

站在队伍前排的孙石,胸腔之中心绪激荡翻涌,久久不能平复。回想自桐柏山起兵一路走来,大小恶战不计其数,尸山血海之中辗转求生,无数袍泽埋骨沙场。今日立于明孝陵的晨雾松柏之下,亲耳听见总帅这番宣告,心中埋藏已久的期盼终于尘埃落定。大势滚滚向前,扫灭北虏、一统山河、开国建制,已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无可逆转。

祭告的全套礼仪完成,众人依序退到享殿月台两侧。大部分人陆续退到一旁等候,李刚独自留在陵前拜位,静静伫立,默然沉思。山间晨雾一点点消散褪去,淡淡的日光穿透层层云层洒落下来,照耀在斑驳的石栏与古老殿宇之上。

许久过后,林岳才放轻脚步走上前来,压低声音向李刚回禀事务。

“总帅。近日江宁、镇江、常州、松江各府,已有少数士绅递表劝进,盼您早定名号。但苏州、杭州及闽浙大部尚在观望,劝进之声未成气候。”

李刚没有立刻开口作答,目光落向享殿之内那幅朱元璋画像,久久沉默不语。画像之中,那位驱逐胡虏、定鼎金陵的开国帝王眼神威严,俯瞰着眼前这片江南山河大地。

殿外松风不息,时光在安静之中缓缓流淌。

半晌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名分之事,不急。江南尚未全定,闽浙更未归附,此时定号,虚浮无根。待江南、闽浙全数底定,田亩清册造竣,纸钞在诸府铺开,再议国号不迟。”

“属下记下。”林岳躬身抱拳领命,取出随身携带的簿册,提笔将这一番吩咐仔细记录下来。

李刚思绪随之飘向长江对岸被死死围困的扬州,以及更加遥远,尚还处在清廷掌控之下的北方中原大地。

“传信武昌,知会陈汉。暗卫情报网络,不能只固守江南一隅,要逐步向江北各个府县延伸铺开。勒保困守扬州,已是瓮中之鳖,只是眼下不宜仓促兴兵强攻。”

他微微一顿,把全盘利弊权衡得清清楚楚。

“务必要等到江南全境底定,田亩清册造册完毕,纸钞在诸府铺开流转,江南内部根基彻底夯实稳固之后,我们再挥师北上,剿灭扬州城内的勒保残部,继而大举进取中原。根基若是尚且不稳,便贸然向外用兵,便是舍本逐末,徒然自取祸患。”

“属下明白。”

林岳收好记事簿册,准备退下去安排向外传递命令的一应琐事。

李刚抬手,出声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林岳。

“陆润卿那边,修撰《江南通志》一事,如今进展如何?”

“回总帅,陆润卿已应下执笔主持修志一事,目前正在筹备之中,物料、人手尚在陆续到位。”

李刚微微颔首。

“待到《江南通志》全书完稿,你传我的话,这部志书修撰,应当据实记述世间兴衰得失,完整记录民间民生疾苦,留给后世之人观鉴参考。”

林岳微微一怔,随即郑重抱拳应声:“属下必定将这番吩咐原话传到。”

一应事务全部交代妥当,李刚才迈步,缓缓走下享殿前高高的青石台阶。

神道两侧的石象生沐浴在上午温和的日光之下,在地面投下一道道漫长厚重的黑影。六百余年岁月流转,这些沉默无言的石兽,亲眼见证过洪武开国的煌煌盛世,见证过甲申国变山河破碎的国殇惨剧,而今日,又亲眼见证天下变局开启的这重要一刻。

行走在石板铺就的神道之上,万千念头在李刚心底此起彼伏不断翻涌。遥想当年,朱元璋立足金陵,挥师北伐,依靠的便是江南这片土地产出的粮草财赋,依靠江南万千兵丁,依靠江南百姓民心归附。如今自己脚下踏上的,正是同一片山河,同样要仰仗江南的物力人力,一步步扫平北国,重建天下秩序。

走出下马坊,山下早已备好马车。车厢宽大,厚实布帘可以隔绝外界的天光与人声。李刚弯腰登上马车,布帘缓缓落下,将外面明媚的白日光景隔绝在外。车厢之内光线骤然变暗,只有缝隙之中漏进来几缕细碎的阳光。

车厢之中只剩他孤身一人。

他闭上双眼,脑海之中一遍一遍回放方才在孝陵享殿前说出的那一番誓言。

江南虽然大半名义上归附,可内里依旧隐患重重,士绅观望、隐田漏税诸事亟待处理;苏州、杭州及闽浙大部尚未归附;江北扬州尚有勒保残兵盘踞顽抗;广袤中原大地依旧还在异族掌控之下。北伐一统的大业,前路道阻且长。称帝建制,是平定四海之后水到渠成的归宿,而非眼下急于求取的虚名。

清明告祭太祖陵寝,仅仅只是大业的一个崭新开端,远远算不上终局。

“车夫,绕道,走秦淮河沿岸回城。”车帘缝隙,传出他淡淡的吩咐。

车轮滚滚转动,马车缓缓驶离钟山脚下。

时序已是清明,秦淮河两岸的画舫尽数次第开放。河面之上水汽氤氲,薄薄水雾笼罩整条河流。画舫之上歌女婉转悠扬的唱曲,隔着一层朦胧水汽悠悠飘荡而来,软糯轻柔,是独属于江南水乡的腔调。

李刚伸手掀开一角车帘。

河水波光粼粼,两岸点点灯火倒映在水面,倒影晃晃悠悠随波摇曳。恍惚之间,眼前的景致,竟让他回想起尚在武昌城外之时,水师战船连片停泊江面的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