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暖光打在虞观脸上,他把最后一箱矿泉水码上货架,抖了抖手上的灰。
老板从货架探出头,“小虞,今天七点就走吧。”
虞观抬腕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八。
离七点还有十二分钟,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擦一遍冰柜,老板已经把围裙解了,拿扫帚往外赶人的架势。
“跨年夜,去跟你朋友玩去吧,年轻人别天天窝在店里。”
虞观笑了笑,从柜台后面拿起自己的羽绒服往身上套。
“祝贺老板新的一年顺顺利利。”
老板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走。”
虞观出了便利店,冷风兜头灌下来。他裹了裹羽绒服,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座垫冰得屁股一缩。
骑出去两百米,风更大了,冷飕飕地刮着脸颊。虞观轻嘶一口气,腾出一只手把088从兜里掏出来,一把按在下巴处。
“88,帮我挡挡风,冻死我了。”
088四条腿蹬了两下,没挣开,遂放弃。
然后偷偷摸摸把两只前爪塞进虞观脖颈的领口里,肉垫一踩一踩,踩奶踩得极为惬意。
虞观:“……你是不是在薅我。”
088理直气壮:【叫我挡风还不让我找个舒服的姿势?】
虞观认了。
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头顶,共享单车吱呀吱呀响。街上零星有人往广场方向走,三五成群,手里举着荧光棒。有情侣勾着手指,有一家三口推着婴儿车。
虞观蹬着单车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冷风把他鼻尖冻得通红。
到家。三楼,灯摁亮。
虞观把路上买的东西往客厅桌上一摊,两盒关东煮,一包鸡爪,一袋花生米,一瓶啤酒。
088从他领口跳出来,蹲在桌上,金色猫瞳扫过那瓶啤酒。
【今年为什么能喝啤酒了?】
虞观拧开瓶盖,嘴咧得老大,“庆祝女主回来了。”
088翻了个白眼。白翻了,虞观根本没看它。
虞观翻出一把小勺子,挖了一点啤酒倒进矿泉水瓶盖里,端端正正放到088面前。
然后自己举起瓶子,朝088一碰。
“88!这是我在这个世界过的第十一年!希望我们任务顺利完成!”
088两只前爪抱住瓶盖,整个猫脸皱成一团:【你小声一点啊笨蛋!】
虞观嘿嘿一笑,仰头灌了一大口。
088低头舔了一口瓶盖里的啤酒。舌头碰到液面的瞬间耳朵往后倒平了。
苦的。涩的。还带着股说不清的怪味。
它吞下去,后知后觉打了个小嗝。
不懂,人类到底为什么喜欢这种东西。
虞观已经拆了关东煮,筷子夹着萝卜往嘴里塞。啤酒才喝了三分之一,脸就开始泛红。
088抬头瞥他:【你酒量就这样还喝?】
虞观含着萝卜含糊不清:“没事儿……我就喝这么点……”
半瓶下去后。
筷子从指缝滑出来掉在桌上,虞观盯着筷子看了三秒,没捡,转头往里屋床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脚底打了个趔趄,整个人砸到床上。
四仰八叉的。
外套没脱,鞋没脱,被子也没盖。
088三步两步蹿上床,蹲在虞观胸口。
【喂,你好歹把鞋脱了。】
虞观没反应。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绵长,睡得跟死过去没什么区别。
088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脸,没用;推了推他的下巴,也没用;整只猫蹲在他鼻梁上方往下瞪,还是没用。
它放弃了。
跳回虞观胸口,窝进羽绒服的褶皱里,打了个哈欠。
088的猫瞳慢慢合拢,意识开始模糊时,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咔嚓。
钥匙转动锁芯。
关闭的门开了。
谢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长款大衣,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右手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他先扫了一眼客厅,空的。灯没关,桌上一片狼藉。关东煮的盒子敞着,鸡爪啃了一半扔在袋子里,花生米壳撒了半桌。那瓶啤酒歪倒在桌面上,瓶口朝着桌沿,酒液缓慢地往下滴。
谢洵把门带上,他没先进里屋。
而是站在桌前,把啤酒瓶扶正,然后一样一样收,关东煮盒子压扁扔进垃圾桶,鸡爪和花生米壳拢到一起清掉,桌面上的酒渍用纸巾擦干净。
不急不慢,干净利落。
收拾完,才转身走向里屋。
推开门,床上那个人四仰八叉躺着,外套皱成一团堆在身上,鞋还穿着,一只脚搭在床沿外面。
谢洵走上前,在床边站了两秒,弯腰把虞观的鞋脱了,轻轻放在床脚。
088在虞观胸口,毛炸成了一颗球。
它在系统内部频道疯狂输出:【虞观你个白痴!!!钥匙给他干嘛!给钥匙就算了你还喝成这样!万一清白不保怎么办!我只是一个小系统啊!我管不了这种事啊!!!】
一边骂一边用爪子疯狂拍虞观的脑门。
啪啪啪啪啪。
虞观纹丝不动。
088拍累了,呼哧呼哧喘气,绝望地缩回虞观领口里。
谢洵把虞观的腿摆正,往里推了推,拽过被子盖上去,然后在床边坐下来。
纸袋放在床头柜上没动。他就这么坐着,低头看着虞观的脸。
睡着的虞观很安静。没有平时那些跳脱的小动作和没完没了的废话,眉眼舒展,呼吸平稳。额前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
谢洵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
指尖碰到虞观额头,微微一顿。温度很高。不是发烧,是酒劲上来的燥热。
他收回手,掏出手机点了一份醒酒汤,外卖送到,下楼取了,回来倒进杯子里晾到温度差不多。
一手托着虞观的后脑勺抬起半个身子,一手端着杯子凑到嘴边。
“喝。”
虞观迷迷糊糊被托起来,嘴唇碰到杯沿,本能地张嘴。
一口,又一口。喝得很乖。
088蹲在枕头边上,瞪大了猫眼盯着这一幕。
乖得不正常。这人清醒的时候能跟哈士奇似的满屋子乱窜,一醉了反而老实得跟换了个芯。
半杯汤灌完,虞观的眼皮颤了颤,慢吞吞睁开。
眼珠子转了两圈,对焦了好几秒,锁定在谢洵脸上。
他直愣愣盯着人。
“谢……”
嘴张开了,后面的字没出来。
谢洵端着杯子没动。
一秒、十秒、三十秒
整整等了一分钟。
“我是谢洵。”
虞观愣愣点头。
谢洵搁下杯子,把人放平,重新盖好被子,“睡觉吧。”
虞观躺了三秒,然后猛地睁眼,一脚把被子踢开了,整个人直挺挺躺着,两只眼睛瞪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088被吓得从枕头上弹起来。
谢洵弯腰捡起被子,盖回去。
“睡觉。”
虞观又一脚踢开,被子落在地上,闷响一声。
全程没看谢洵一眼。醉鬼的世界里大概只有他自己和那片天花板。
谢洵站在床边,抬起手盖住眼睛,吐出口气。
他大半夜跑出来,本来想跨年夜一起过。结果这人喝成烂泥,认不清谁是谁,张嘴喊了半个“谢”字,后面跟的是谁的名字,他不想猜。
现在还跟被子较劲。
他谢洵犯什么贱,又不是他妈。
谢洵一把掀起被子,兜头盖下去,直接蒙住了虞观那张脸。
虞观眼前唰地黑了,手象征性地扒拉了两下,没掀开,含糊嘟囔了一声,就没动静了。
真睡了。
谢洵站在原地,胸口那股窜上来的火气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想走,结果半晌没动作。
窗外街上有人喊倒计时了。
“十!九!八!”
远远近近的嗓门混在一起,嘈杂又亢奋。
“七!六!五!”
谢洵低头看着被子底下那个一动不动的轮廓。
“四!三!二!”
他弯下腰。
“一!”
砰砰砰。
窗外炸开烟火。红的,金的,白的,光亮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涌进来,打在谢洵侧脸上,明灭交替。
房间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谢洵的手搁在被子上,隔着一层棉被,按在虞观头顶的位置。
“虞观。”
顿了一下。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