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带黑子翻过矮梁,没走柳树沟正道,贴着北沟边缘往东北绕。
这条路本地猎户偶尔走,地上常留棉靰鞡印和胶靴印。
棉靰鞡底子软,踩湿泥边上都是毛茬子。
本地穿的胶靴纹儿宽,沾了泥块不爱掉,脚跟外侧磨得最狠。
大山步子放得慢,黑子比他还慢。
走个三五步就把鼻子扎进腐叶里闻,闻完抬脑袋辨风向。
刚摸到白桦林边缘,黑子忽然停了。
前爪落在一片湿腐叶旁,耳朵往后贴,鼻子一抽一抽的。
大山抬手压了压。
“停。”
黑子立刻伏低身子,尾巴夹在后腿边,没再往前挪。
大山蹲下来,拿两根枯枝挑开上层腐叶。
底下露着半枚鞋印。
胶底的,花纹细密带斜齿,印边干干净净的,不是本地胶靴。
他又往前拨了三尺腐叶。
第二枚、第三枚,不止一个人的脚印。
大山没伸手碰泥,只拿枯枝顺着印子边缘比量。
三组鞋印从镇外方向斜插进北沟,直奔北坡旧道去的。
黑子凑过去要闻,被大山轻轻按住后颈。
“别碰,留着味。”
黑子从嗓子眼里哼了一小声。
大山顺着鞋印侧边绕着走,专踩干草和树根,绝不踩正印子。
三组印子还新,昨晚刮了半宿风,腐叶都没把纹路盖平。
路过一处小水洼,脚印特意绕开了湿泥,明显是不想留完整鞋底印。
走出二百来步,北沟风口变窄。
矮梁背风面堆着几块青灰石头,后头藏风,是猎户歇脚的老地方。
黑子先闻着味,绕到石头侧边没敢靠太近,喉咙里压着闷音。
大山蹲下来看。
石头缝里塞着三个烟蒂,他用枯枝拨出半截。
红塔山的,过滤嘴干干净净,还留着淡烟草香。
这年月靠山屯人大多抽旱烟,条件好的抽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烟。
红塔山三毛多一包,普通人舍不得抽。
大山把烟蒂塞回原处,小石片照旧压好。
黑子凑到石缝旁闻了好半天,转头看向北坡旧道,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声。
大山伸手凑到石缝旁,隔着半尺闻了闻。
烟味底下压着点金属油味,还有淡淡的火药残留,很淡,也就黑子鼻子灵能闻准。
它前爪在地上轻轻刨了一下,又立刻收回来,怕把痕迹弄乱。
大山拍了拍它的背。
“好狗。”
黑子没摇尾巴,眼睛直盯着北坡方向。
再往前就是北坡废弃参场棚子,那地方他熟。
翻矮梁过白桦林,往东北走四十分钟就到松林边。
他又扫了一圈周围,石头后有几处蹲压的痕迹,其中一处压断的草茎还湿着。
那几个外地人在这儿歇过脚,抽了烟,要么等风要么商量进山路线。
大山转身往回走。
黑子还盯着北坡没动,鼻子皱了皱,又低低叫了一声。
大山回头看了它一眼。
“不能追,先回家。”
黑子这才收回目光,走到他前头开路。
回程大山专踩自己刚才的脚窝,经过那三组鞋印的时候,又扫了一眼。
只有进山的印,没有出来的,人还在北坡里。
走到白桦林边,大山掏出巡山稿纸,背风处用铅笔写了几行:
三月初十,北沟白桦林边发现三组外来鞋印,行进方向镇外至北坡旧道。
矮梁背风石后见红塔山烟蒂三枚,伴随金属油味、火药味。
他写得很克制,没提废弃参场棚子。
走到村口,老李头家的黄狗从柴垛底下探出头,见黑子过来,夹着尾巴退了两步。
老李头还蹲在墙根磕烟袋,见大山回来得快,抬了抬烟杆。
“咋没往里走?”
“北沟有野猪拱过的痕,今天先记一笔。”
大山看了眼他家院门。
“李叔,晚上把门闩顶紧,狗要是叫,别出去看。”
老李头脸上的松散劲儿瞬间收了,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塞。
“俺懂了。”
大山回到自家院时,赵瘸子正坐在门槛上抽烟,红一趴在他脚边。
大山进屋先把布包放下。
黑子进院先是绕着柴棚和墙根转了一圈,确认没有生人味,才趴到水盆边低头喝。
赵瘸子一眼就看出不对,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山上见着痕了?”
大山关好院门,落了门闩。
“嗯,见着了。”
小丫握笔的手顿在纸上,抬头看他俩。
大山冲她抬了抬下巴。
“丫头,去李婶子家,把你写好的字送过去。”
小丫站起身,把报纸叠好揣进怀里,应声应道。
“知道了。”
说着便整理了下衣角,抬脚跨出了门槛。
小丫这才出门。
等她走远,大山把巡山稿纸掏出来,摊在赵瘸子面前。
赵瘸子看完,嘴里的烟杆差点掉下来。
“三组?不是说俩生人吗?咋多出来一个?”
“胶底鞋,外地货,脚印还新着,人还在北坡里没出来。”
“红塔山?这烟可不便宜,本地人哪舍得这么造?”
“烟蒂都藏石头缝里,手脚干净得很。”
赵瘸子脸色越来越沉,指着巡山稿子上的“火药味”那几个字。
“还带了枪?”
“黑子闻出来的,错不了。”
赵瘸子把稿纸推回来,右手想去拿脚边的双管。
刚一动就扯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直骂道。
“这帮孙子真带了硬家伙!”
“奔废棚子去的,八成是找刘麻子藏的货。”
大山把稿纸收好,伸手把梁上的五六半摘下来,检查枪机,又往弹仓里压子弹。
“咱报民兵不?”
大山没马上答。
报早了,民兵敲锣打鼓进山,打草惊蛇不说,万一走漏了老参的消息更麻烦。
报晚了,这帮人拿了货跑了,后头指不定还会来多少人。
虎在夹皮沟,人在北坡棚子。
小丫的入学消息等着回话,省城里的还在催大货,几条线全压在眼前。
赵瘸子看着他压子弹的动作,嗓子发干。
“大山,你别告诉我,你想自己摸过去?”
大山把最后一发子弹压好,抬眼看向他,声音稳得很。
“三十三发。”
赵瘸子脸皮抽了抽,他哪能不知道这话的分量。
三十三发子弹,撂三个带枪的人,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