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瘸子盯着木板上画的暗沟位置,烟杆咬在嘴里半天没点。
“你是说那俩外地人奔着刘麻子留下的东西来的?”
“也可能奔着人来。”
赵瘸子抬眼皮瞅他。
“奔谁?”
大山没接话。
屋外红一低低哼了一声,鼻尖往院门缝的方向凑了凑。
赵瘸子立刻闭嘴,左手把膝头的双管猎枪往身边拖了半尺。
大山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瞅。
土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碎雪泥往墙根刮。
红一又闻了两下,尾巴往下压了压,转头退回赵瘸子腿边。
大山走回桌边,把木板翻了个面,用炭头重新画了一条线。
“明天我走北沟外山带,就按巡山的名头过去。”
赵瘸子一听就皱了眉。
“你一个人去?”
“带黑子。”
“不带铁头和青麻?”
“狗多动静大,容易打草惊蛇。”
大山指了指木板上画的北头土道。
“我得看看他们走没走这条线,不能先让他们知道有人盯上了。”
赵瘸子瞅了瞅自己缠着布的右手,脸上没有平时开玩笑的模样。
“我这手要是争气,明天高低跟你走一趟。”
“你守家。”
赵瘸子愣了愣。
“守谁家?”
“我家。”
赵瘸子嘴里叼的烟杆顿住了。
大山把木板用油纸裹了裹,揣进棉袄内兜防雪湿。
“他们既然能找林富贵问路,也能从林富贵嘴里抠出我家在哪,小丫在家我不放心。”
赵瘸子骂了句脏话,伸手摸了摸红一的脑袋。
“成,明儿我带红一去你院里坐半天,看哪个龟儿子敢上门。”
大山点头。
“别跟小丫说太多,吓着她。”
“我晓得,这点数我还能没有?”
赵瘸子站起身,把门闩拉开半截,又停下。
“大山。”
大山看他。
赵瘸子咬了咬烟嘴。
“那俩外地人要是真带了硬家伙,你别硬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大山把棉帽往下压了压,挡住眉眼。
“枪不对着我,我不会让它响,真对着我了,也不会给它先响的机会。”
赵瘸子听得后背发紧。
大山推门出去,北风贴着脸刮,村北土道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回到自家院时,小丫还坐在桌前写字。
煤油灯芯刚剪过,火苗稳得很,照着报纸上的字亮堂堂的。
小丫听见脚步声,抬头问。
“赵叔咋说?”
“他说你字写得周正,拿给先生看绝对行。”
小丫眼睛亮了亮,又很快低下去,指尖抠着铅笔头。
“你是不是又要进山?”
“明天巡山,就走外山带,不进夹皮沟,天黑前准回来。”
小丫放下铅笔。
“带黑子?”
“嗯。”
黑子趴在门口,听见自己名字,耳朵一下立起来,鼻子往大山袖口蹭了蹭,闻着有粘豆包的甜味。
大山把袖筒里揣的粘豆包掰了小角递给它。
黑子叼住没急着咽,先抬头瞅小丫。
小丫小声笑。
“吃吧,明天你护着我哥,回来给你加肉干。”
黑子尾巴在门槛上拍了两下,慢腾腾把豆包嚼了。
大山把小丫写好的字压进旧本子里。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哥。”
小丫钻进被窝,又探出半张脸。
“要是外头有人问你去哪,你别说实话啊。”
大山手上拨煤油灯的动作顿了顿。
“谁教你的?”
“李婶子说的。”
小丫把被角拉到下巴。
“她说人心隔肚皮,锅盖底下都有灰,不能啥实话都往外说。”
大山把煤油灯拨暗了些。
“这话你也得记一辈子,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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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
大山把五六半擦得发亮,压在旧枪套里。
林业局开的巡山证明和昨天写好的日志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内兜,红章露个边,碰见民兵也好说话。
腰间的匕首用破布缠住刀柄,外头看着像截柴刀把,不扎眼。
小丫把两个热乎的苞米饼塞进布包,又把半块没舍得吃的槽子糕用油纸裹上。
“这个给黑子,它跑一天累。”
大山看了她一眼。
“你留着吃呗,它吃苞米饼就行。”
“它护着你呢,该给它吃点好的。”
黑子站在门边,尾巴慢悠悠扫过泥地,蹭了蹭小丫的裤腿。
大山把油纸包收进怀里。
“成,回来给它。”
小丫这才点头。
刚出院门,赵瘸子就拄着拐从北头过来了。
红一跟在他腿边,嘴里叼着一截旧麻绳,进院后自己趴到柴棚口,刚好盯着院门。
赵瘸子抬了抬下巴。
“去吧,我在你院里喝口热汤,顺带看门,啥牛鬼蛇神都进不来。”
小丫忙招呼他。
“赵叔,锅里有白菜糊糊,我给你盛一碗。”
“成,今儿我可有口福了。”
赵瘸子说着就坐到院门里侧的小凳上,裹着麻布的双管猎枪靠在脚边,伸手就能摸到。
大山看了眼他包着的右手。
“别拆布,沾水容易发炎。”
“知道了知道了,比我老娘还啰嗦。”
赵瘸子嘴上嫌,手却乖乖缩进袖筒里。
大山带着黑子从村北土道出村。
清晨的靠山屯还没完全醒过来,家家户户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烟,泥路上留着牛蹄印和爬犁压出来的旧沟。
老李头家在村北头最边上,院墙外堆着劈好的柈子。
老李头正蹲在门口磕烟袋锅,见大山过来,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
“大山,巡山去啊?”
“嗯,走北沟转转。”
老李头看了眼黑子,又往北头土道瞟了一下,压低声音。
“这两天北头风里怪,狗半夜老叫。”
老李头把烟袋锅揣回腰里。
“都是天擦黑后叫,声音往矮梁那边去的,俺家黄狗叫了两声就缩窝里不敢出来了,邪乎得很。”
大山点头。
“这几天别让家里孩子往北沟跑,大队说怕野猪下沟祸害人。”
老李头脸皮紧了紧,听懂了弦外之音。
“有事?”
“没啥大事,巡一圈就知道了。”
老李头也没再多问,山里过日子的人都懂规矩,不该打听的绝不瞎打听。
“成,我一会儿就跟北头几家说一嘴,不让娃瞎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