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看见宝塔山的时候,是下午。
那座山不高,但在一片黄土坡里格外显眼。塔在山上立着,灰扑扑的,被夕阳照出一层暖光。延河从山脚下拐了个弯,河面不宽,水也不深,但河边有人走,有驴车过,还有几个穿灰布军装的人蹲在河滩上洗衣服。再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窑洞,沿着山坡往上排,密密麻麻的,像蜂巢。烟从窑洞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被风吹散在半空中。空气里有一股子黄土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干燥,但踏实。
他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从北平出来,走了四年多,终于到了。
他蹲在山坡上,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带着延河的水汽,凉飕飕的。他把灰布包袱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膝盖上,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换洗的衣裳、一块干粮、水壶,还有那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件包。他把文件包掏出来,四份东西都在——邱明的介绍信、周卫国的推荐信、赵大刚和李岳山的条子。纸页边角有些卷了,但字迹完好,章也清楚。他把文件包重新裹好,塞回包袱最底层,站起来,往山下走。
城门口有检查站。他远远就看见了——几个穿灰布军装的人站在路边,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木棚,棚子上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延安城南检查站”。进城的人排着队,有挑担子的,有赶驴车的,有背着铺盖卷的年轻人,被逐个盘问。贾东旭没有插队,老老实实排到了队尾。前面一个老汉挑着一担柴火,检查员翻了翻,问了句“哪儿的”,老汉说“桥儿沟的”,摆了摆手就放过去了。前面一个年轻后生背着包袱,说是从西安来的学生,检查员多问了两句,看了他带的介绍信,也放了。
轮到贾东旭,检查员低头看了他一眼,明显愣了一下。一个半大孩子,背着个灰布包袱,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脸上灰扑扑的,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检查员是个二十来岁的战士,手里攥着一支铅笔,面前搁着一本登记簿。
“小同志,你一个人?”
“嗯。”
“从哪儿来?”
“山东。虎头山独立团。”
检查员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上下又打量了贾东旭一遍,目光在他腰后那两把枪上停了两秒,然后说:“你等一会儿,我去找站长。”
站长很快就来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走路的步子很稳。他走到贾东旭面前,先看了一眼他的枪,又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磨得快露底的布鞋,然后问:“你从虎头山来?有介绍信吗?”
贾东旭把灰布包袱解下来,从里面掏出那个油纸包。站长接过去,在木棚外面的长凳上坐下来,把油纸一层一层打开。四份文件摊在膝盖上。他先看邱明的那封介绍信,字不多,但盖着虎头山独立团的章。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逐字看了一遍。然后拿起周卫国的推荐信,这封写得细,从战斗表现到特战队经历,一桩桩一件件都写上了。站长看得很慢,读到“此子可堪大用”那六个字的时候,抬头看了贾东旭一眼。最后他拿起赵大刚和李岳山那两张条子。赵大刚的只有一行字——“延安,找赵。”李岳山的也短——“找李。”两张条子都没写抬头,也没写落款,但站长认得赵大刚和李岳山的字。
他把四份文件重新叠好,油纸裹上,递还给贾东旭。然后他站起来,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你在这儿等一下。”
他拿着文件转身进了木棚,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花名册,翻了几页,又走到隔壁的窑洞里打了个电话。电话打了好一会儿,贾东旭蹲在木棚外面的墙根底下,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听着站长的声音从窑洞里断断续续传出来——“对,虎头山来的,姓贾……四份文件,有赵大刚和李岳山的条子……对,赵大刚同志和李岳山同志亲自写的……”
站长打完电话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但说话还是稳的:“赵同志和李同志的条子我得往上送。你先跟我来,我给你安排个地方住下。抗大的事,等上面通知。”
贾东旭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长叫来一个战士,十八九岁的样子,圆脸,看着很憨厚,让他带贾东旭去招待所。临走的时候,站长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说了一句:“走了不少路吧?好好歇歇。”
那个战士领着贾东旭穿过城门,沿着一条土路往城里走。延安的街面不宽,两边是土坯房和窑洞,铺子开着几家——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剃头的。街上人来人往,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衣的,有背着铺盖卷的年轻人,也有赶着驴车的老乡。一个卖枣糕的老汉蹲在路边吆喝,一个剃头匠在墙根底下支了个摊子,一个妇人端着盆水从院子里泼出来。有个小孩追着一只鸡跑过去,差点撞到贾东旭身上,被他娘一把拽回去了。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半大孩子走在街上,跟那些从各地来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他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枪柄磨得发亮。
招待所在一排窑洞前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招待所”三个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战士把他领进去,推开一孔窑洞的门。窑洞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炕上铺着干草和一条灰布褥子,墙角搁着一张矮桌,桌上有一盏油灯和一个搪瓷缸子。窑洞的窗户是木格的,糊着白纸,窗台上搁着一小块肥皂和一条粗布毛巾。
“你先住着,”战士说,“吃饭去大灶,跟着队伍走就行。有什么事儿到门口找哨兵。”
贾东旭把包袱搁在炕上,坐在炕沿上愣了一会儿。窑洞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说话声。他伸手摸了摸炕上的褥子,粗糙,但干净。他把包袱打开,四份文件重新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纸页边角卷了,但字迹完好,章也清楚。他把文件重新裹好,塞进包袱最底层,然后把包袱枕在头底下,躺了下来。
炕是硬的,但比野地里睡踏实多了。他闭上眼,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走过去,有人在远处唱歌,声音不大,但很整齐,像是队伍在出操。还有小孩子在院子里跑过,笑了一声,又被大人叫回去了。他睁开眼,看着窑洞的顶,土壁被油灯熏得发黑,但很结实。
四年了。从北平到晋西北,从晋西北到山东,从山东到这里。他摸了摸腰后的驳壳枪,又摸了摸头底下的包袱。东西都在,人也到了。
他坐起来,从炕上下来,走到窑洞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夕阳快落山了,宝塔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但塔尖上那一点被最后一缕光照着,还亮着。他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没嚼,就那么叼着。接下来就是等。等上面通知,等抗大安排。他不着急。都走到这儿了,不差这几天。
他正准备转身回窑洞,那个送他来的圆脸战士又跑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喝点水,走了这么多天,嗓子肯定干了。”贾东旭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点涩,但喝下去舒服。他把碗还给战士,说了一句“谢了”。战士摆了摆手,说“明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我来叫你”,转身走了。
贾东旭关上门,回到炕上,把草棍吐了,躺下来。外面天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