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衍宗山门之下,是一座依着宗门而兴的大镇,唤作衍山镇。
这镇子的繁华,是借来的。它自己不产什么,一草一木、一饭一菜,都仰着山上那座千年大宗的鼻息。宗门兴,则镇兴;宗门一个喷嚏,山下这镇子,便得跟着抖三抖。
镇上的人,打生下来,骨子里就刻着一个“敬”字——敬那些高来高去的仙师,敬那身青袍代表的体面,敬那座高不可攀、却又是他们衣食所系的仙门。
这镇子,是彻头彻尾靠着太衍宗吃饭的。满镇的营生,十有八九都是伺候山上那座千年大宗——供货的、跑腿的、开客栈酒楼接待往来修士的,乃至替宗门打杂、洒扫、抬东西的下等杂役,一镇的人,血脉里都透着一股“仰人鼻息”的谨小慎微。
陈平一行进了镇,还是那套老规矩——寻个不起眼的落脚处,支个收破烂的小摊,一边糊口,一边看、听、摸底。
收破烂的头一桩本事,从来不是动手,是蹲下来,把一个地方的人心、世态,先摸个透。而这世上,最藏不住话的,恰恰是这些市井底层的下等人——那些供货的、跑腿的、替宗门洒扫抬物的杂役。仙师们眼里,他们是蝼蚁,说话做事,便不避着他们;可那一城一镇最要紧的风声,往往,就漏在这些“蝼蚁”的闲话里。
陈平这些年,收的是破烂,听的,却是这些没人肯听的、底层人的牢骚。
只是这衍山镇的世态,比临渊城,又冷了几分。
临渊城的青冥商盟,盘剥归盘剥,到底还把过往客商,当个能榨油水的“人”看待。可这衍山镇,是另一番光景——山上是云端的仙,山下是泥里的人,两重天,泾渭分明。
陈平在镇上,亲眼见过:一个替宗门运货的老杂役,不过脚下一绊、洒了半筐灵果,那押运的外门弟子,抬手一鞭子就抽了下去,抽得老人满脸是血,还得跪在地上,连声告罪。周遭的镇民,一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没一个敢吭声。在这些青袍仙师眼里,山下这些人的命,比那半筐灵果,还贱。
太衍宗的内门弟子,剑眉星目、灵光内蕴,走在镇上,那是众星捧月;便是外门弟子,穿一身宗门制式的青袍,往街上一站,镇民们也得赔着笑、让着道。而那些替宗门打杂的下等杂役、那些山下的镇民,在这些“仙师”眼里,与蝼蚁无异。
陈平那双专看“错配”的眼睛,在这镇上晃了两日,晃出了两样东西。
其一,是这满镇“仰人鼻息”底下,压着的一层惶惶。近半年来,山上那座太衍宗,忽然大动干戈,说是要“重修镇渊大阵”。这一“重修”,山下便日夜不宁——常有镇民,深夜里,听见那沉渊的方向,传来沉闷的、地脉呻吟般的闷响;镇上世代替宗门看脉的老人,也私下里嘀咕,说这半年,沉渊的凶气,非但没见镇住,反倒一日烈过一日。
其二,是废料。太衍宗“重修大阵”,源源不断地往山下运下来一批批“废弃”的旧阵盘、旧镇器,当作废材,贱价处理。别的收荒货的都嫌那些又沉又晦气的旧石料占地方,唯独陈平,收得起劲。
别人收荒货,图的是转手赚个差价;陈平收这些旧阵盘旧镇器,却另有心思。太衍宗好端端地“重修”一座镇了千年的大阵,却把这么多沉甸甸的旧镇器,当废料往外扔——这本身,就透着古怪。
这些被当成“废料”扔下山的东西,在旁人眼里是晦气石头,在陈平眼里,却是一件件,能拼出山上那桩勾当真相的“物证”。他收得越多,那藏在“重修大阵”底下的猫腻,便越是,在他心里,拼出了轮廓。
而收着收着,他就注意到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