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万商渡,那条大江,便被抛在了身后。
郑老篙撑船送过了江,便带着米颠,暂在江畔的市镇落脚,替陈平打点着万商渡这头的往来照应;陈平则携着苏晚晴、顾清,循着那残卷所指、那玉玦所引的方向,往中州腹地更深处、那守着沉渊的太衍宗去。
这一路,行程倒也不寂寞。每到夜里歇脚,陈平便雷打不动地,做一件事:跟自己那具三系废根,较劲。
旁的修士赶路,夜里歇下,不是打坐养气,便是呼呼大睡。唯有陈平,一到夜里,便支起他那套家伙什,就着一盏油灯,跟自己这具修不动的废根,一点一点地磨。
这磨劲,是他从丹渣堆里带出来的。别人一步登天,他偏要在一条人人都说走不通的死路上,一寸一寸地凿。他不急——他这辈子,收的每一样破烂,哪一件,不是靠着这份“慢工出细活”的耐性,一点一点盘活的?
自打第一部末,他从死根里,勉强刨出两丝自炼的灵机,这一路,便再没停过。以丹入体、以符固基、以阵引气、以器代根——那套器丹阵符融合的杂修之法,他一寸寸,往深里,试,往细里,记。
这一夜,当那第两百余次的尝试,那两丝微弱的灵机,在丹药与符力的温养下,竟极其艰难地,凝出了,第三丝时——
陈平缓缓睁开眼,看着丹田中那三丝,自己一手“变废为宝”、从死根里刨出的微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又壮了一丝。”
慢是真慢。三丝灵机,比正统炼气一层的修士,都不如,弱得可笑。可这是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从一条“天下皆知修不成”的死路上,硬生生,走出来的。
而车厢另一头,苏晚晴,也睁开了眼。
这一路,与陈平那具日渐生机的废根遥遥相应的,是苏晚晴怀里那半枚锁澜玦。
自离了南三州、往中州腹地深处走,那半枚一向温润沉静的玉玦,便一日比一日,不安分起来。有时深夜,它会无端地发烫;有时行到某处,它又会极轻地震颤,像一只沉睡的耳朵,骤然,听见了远方,一声熟悉的呼唤。
她怀中那半枚锁澜玦,这一路,越往中州腹地走,那玉玦,便越是,隐隐地,发烫、异动,仿佛,在与前方某处,遥遥地,共鸣。
“陈平,”她轻声道,握着那温热的玉玦,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是一丝罕见的波动,“这半枚锁澜玦……越靠近那‘沉渊’的方向,它,便越是,不安分。”
“像是……在指引着我,往那里去。”
陈平心头,微微一动。
守脉人的锁澜玦,感应的,是天下至阴的脉。这半枚玦,对城西那点庚金地脉,都不曾这般共鸣;可对那‘沉渊’主脉——
“看来,”陈平望向中州腹地那沉沉的、深不见底的方向,慢悠悠道,眼里精光一闪,“上尊惦记的那条沉渊主脉,和你守脉一脉的渊源,怕是,也牵着一线。”
追上尊的路,寻另半玦、复守脉传承的路,竟又,一次,隐隐地,并到了一处。
这一路走来,这两条路,总是这般,分了又合、合了又分。追上尊,追的是那只要毁天下至阴脉、成一己邪功的黑手;寻守脉传承,寻的是苏晚晴的来历、是那护佑一方的天命。看似是两桩事,可上尊要夺的每一处至阴狂脉,偏偏,都牵着守脉一脉千年的渊源。
冤家路窄。他们追着追着,总会,在同一处深渊边上,和那只黑手,狭路相逢。
数日后,中州腹地。
一座依着莽莽群山、气象森严的庞大宗门,出现在了众人眼前。那宗门殿宇巍峨,剑气冲霄,一派名门大派的堂皇气度。而在那宗门身后,群山最深处,隐隐,透出一缕,深不见底的、令苏晚晴那半枚玦剧烈震颤的——至阴之气。
这般气派,是临渊城那青冥商盟、万商渡那漕帮,都远远比不了的。青冥商盟、漕帮,不过是一城一渡的地头蛇;而这太衍宗,是坐镇中州腹地、传承千年的庞然大宗,门下高手如云,便是那结丹、元婴的老怪物,也不知藏着多少。
陈平望着那巍峨的山门,心里那杆秤,沉了几分。这一趟,他要去撬的,是块比从前任何一块,都更硬、更沉的石头。
“太衍宗。”陈平望着那座巍峨宗门,又望向它身后那缕森然的至阴之气,慢吞吞地,眯起了眼,“中州腹地,数一数二的名门大派。世代,就坐落在这‘沉渊’之畔。”
“上尊要夺沉渊主脉——”
“那这守着沉渊的太衍宗,就是他,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也是,”陈平掂了掂那几枚噬煞令牌,嘴角,勾了起来,“咱们,要收的,下一堆‘破烂’,最可能,藏着的,地方。”
只是,他还不知道——
这座堂皇巍峨的太衍宗里,那只上尊的黑手,早已,悄无声息地,伸了进去。
一场,比临渊城,更深、更险的局,正在,这“沉渊”之畔,那名门大派的堂皇气象之下,静静地,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