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从陈把总那儿顺过几杆毛瑟1871,也琢磨过……手工造虽慢,可真要动手,一个晚上鼓捣出几杆,根本不算难事。
他点点头:“自然会。他还送过我几杆长枪,您稍等……”
说着,他装模作样往怀里一掏,实则指尖轻触内世界,眨眼间便取出两杆乌黑锃亮的毛瑟1871,递了过去。
姜捕头眼睛一亮,下意识扫了眼孙诚那件平平无奇的衣裳,心说:这怕不是从小乾坤袋里掏出来的?
他干的是捕快营生,也算半个武官,枪械门道门儿清。掂量片刻,脸上就浮起笑意:“好家伙!大师,不瞒您说,最近匪患太凶,我们姜家商队接连被抢三回了,正急着买枪护货呢!”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您能不能帮问问那位道长……肯不肯卖?我们出两百大洋,一百杆!”
其实洋人那边便宜,百元一杆还带几发子弹。
可清廷早跟洋人死磕过,硬卡着条款:不准大批量进口,否则乱子更大。
有钱?没门路照样买不到。
孙诚略一思量,点头应下:“成,这事我替他应了。子弹您另想办法,我不管。”
“没问题!”姜捕头一口应下……洋人那边买子弹,可没那么多弯弯绕。
这一趟,各取所需,两人都挺痛快。
孙诚也没多留,瞅着快到饭点,随口找了个由头,告辞出了姜府。
……
他没回大方伯镇上的住处,径直奔白露寺去了。
上回在白露寺,那个叫了尘的和尚,把小芸的生辰八字悄悄透给了葛长寿那混账纨绔。
孙诚当时就想收拾他,偏巧那天了尘不当值,躲过一劫。
后来又撞上无心和尚,再接着一堆杂事缠身,这事就拖了下来。
可孙诚记性好得很……谁动过他的软肋,他心里都清清楚楚。
了尘或许只是嘴欠、贪点香火钱,可就那一句话,差点把小芸推进火坑。
这账,得算。
人还没进山门,他右手食指已戴上精卫之喙。
前阵子回上乡镇,他抽空把这上古异宝细细参悟了一番,又以真气反复温养,如今已能随心调用几分威能。
白露寺建于乾隆年间,全靠香客布施撑着,庙小僧少,二十来个和尚,守着几间旧殿。
今天不是庙会,香客稀稀拉拉,山门清净得很。
“施主……”
孙诚刚跨进门槛,知客僧就迎了上来。
他笑着摸出一枚大洋,从知客僧手里接过一束檀香。
“了辰大师在吗?”孙诚问。
知客僧点头,朝旁边侧殿抬了抬下巴:“正在那儿呢,专等有缘人解签。”
“多谢!”
道过谢,孙诚便往正殿里走。随手把香插进香炉,也没多看,径直走到签筒前,晃了两下,一支签应声掉出,他拾起来转身就要走。
忽然听见诵经声,他脚步一顿,循着声音望过去……
正殿角落里,一个年轻和尚正低头念经。衣着和寺里其他僧人不太一样,头发剪得极短,齐根儿利落。
正是无心和尚。
那人似乎对目光格外警觉。原本盘坐着,眼皮都没抬,可孙诚视线刚落过去,他就抬起了头。
两人目光一碰,无心合在膝上的经卷就松了手。
孙诚看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脸上神情也比上回活泛了些,心里顿时有了数:
这回醒得稳了,迷糊劲儿过去了,又开始琢磨“我是谁”这档子事了。
“法师,好久不见。”孙诚走近几步,略一颔首。
“阿弥陀佛,施主,好久不见。”无心双手合十,仍坐着没起身,但腰背挺得笔直,礼数一点没少。
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孙诚干脆挑明:“你还记得上次我说的话吧?你想问的,是不是……我有没有想起你是谁?”
无心垂下眼,轻念一声:“阿弥陀佛。”
没答,却什么都答了。
孙诚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
不死不老,活了几千年,听着像福气,可对无心来说,不过是场没完没了的失忆轮回。
睡一觉,短则十天半月,长则几十年,一睁眼,前尘尽忘。
于是只能一次次重新出发,在神州大地上兜兜转转,找那些早被风吹散的记忆。
找得久了,连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这种长生,孙诚真不稀罕。
上辈子,他追《无心法师》追了一半就断了档,压根儿没看到结局,更别提搞懂他为啥不死。
这辈子入了修行门,翻了不少典籍,听了不少老人讲古,再结合剧里零零碎碎的线索,他心里慢慢搭起个轮廓……
无心没心,没魂,不老不死,怕疼,不能生育;身子破了能自己长好,伤口上还冒白毛;血能辟邪,眼泪干了是琥珀状的胶质……
这些听着玄,可放在道家修炼谱系里,倒未必全无道理。
道家修持分四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每阶又分两步,比如“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修士凝出神念、温养于上丹田,才算真正迈入“化神”门槛;再往上,神念淬炼到极致,就能以意御元,凭空塑形……那具非实非虚、可离体独存的身外之身,就叫阳神,也称元神。
到了这一步,肉身反成累赘。有人兵解转世,有人另修鬼仙,也有人干脆弃壳留神,只带着阳神远游而去。
无心这副身子,干净得不像活物……没心,没魂,连气息都是静的。
孙诚估摸着,八成是哪位上古大能修成阳神后,把旧躯壳留在了灵气丰沛之处,或许还布了阵法护着。
结果阳神一去不返,肉身却在山泽云气间日久年深,竟悄悄萌出一丝灵识。
那点懵懂初开的意识,就是无心。
至于他为何总睡、一睡就忘……孙诚觉得,大概是这具身子太强,而意识太弱,压不住它。就像小孩攥着刀,一时握得紧,一时脱了手。
念头转定,他开口便道:“我好像在一幅画里见过你。要是没记岔,那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旧物。”
无心眉梢轻轻一跳。
每次醒来,记忆都是空白的。可次数多了,他也慢慢咂摸出些味道来……自己活得实在太久,久到连庙里最老的师父,都只是他漫长岁月里一闪而过的影子。
他叹了口气,没接话,只默默拾起经卷,重新低头念了起来。
孙诚看他这样,也不再追问,挑了挑眉,转身出了正殿。
人刚走到正殿门口,忽然又顿住了。
侧过身,孙诚也不管对方听没听见,直接开口:“我叫孙诚,住上乡镇。想知道更多,就去那儿找我。”
话一撂下,他也没等回应,抬脚就往旁边侧殿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