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河州,清化县。
这天傍晚,县城中心的原县政府招待所二楼的小餐厅里同样灯火通明,一场宴席正在进行。
桌上的菜肴比中江市那场聚会要丰盛一些,清化县山里山珍野味多,加上从水库里捞上来的鱼以及大棚扣出来的蔬菜竟也凑了满满一桌。
几瓶白酒摆在桌中央,瓶身上的标签已经略有磨损,但酒液清澈,香气浓郁。
主位上坐着的是第三团团长李浩,政委王苛坐在他旁边。
参加宴会的除了团部的几位军事主官与县里各部的主官外,还有一群特殊的面孔,他们是近期从东边市、浑河市和玄菟方向被救出来的幸存者代表。
其中有东边市的副市长,有浑河市矿业集团的总经理,有玄菟市一家大型国有企业的党委书记,还有几位在当地颇有威望的企业家和退休老干部。
这些人虽然在末世中失去了家园和产业,但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依然拥有广泛的人脉和影响力。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东边市的副市长姓孟,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端着酒杯站起身,走到李浩面前,语气诚恳:“李团长,这杯酒我代表东边市出来的幸存者敬你,要不是你和你的部队冒险打进东边市,我们这些人早就饿死冻死在那座死城里了,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这份恩情我们一辈子都记着。”
李浩连忙站起身,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笑道:“孟市长言重了,救民于水火是我们军人的本分,再说了,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要不是陈司令批准了行动计划,要不是咱们延河守备区的兄弟们齐心协力,我一个人也干不成什么事。”
浑河市矿业集团的总经理姓赵,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说话嗓门很大:“李团长,你这话就不对了,陈司令员当然英明,但具体打仗的是你啊!我们在浑江那边被困了那么久,别的部队说实话也来过,但都没能打进去,就你李团长,带着弟兄们硬是撕开了一条口子,把我们都救了出来,这不是本事是什么?来,我敬你!”
李浩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嘴上虽然还在谦虚,但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他又喝了几杯,脸上泛起了红光,说话也开始变得随意起来。
孟副市长见气氛正好,和赵经理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起来:“李团长,不瞒你说,我们虽然被救出来了,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但还有一件事一直放不下。”
李浩放下酒杯:“孟市长请说。”
孟副市长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东边市、浑河市、玄菟那边还有不少父老乡亲没能撤出来,他们有的躲在偏僻的乡村里,有的藏在山区的林场中,还有一些人被困在县城的小据点里,我们出来的时候,他们的物资就已经快耗尽了,这个冬天,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熬过去……”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眼眶也红了:“我当了这么多年副市长,没能保护好他们,我心里有愧啊。”
赵经理也放下了酒杯,低下了头,声音沙哑:“我们浑河矿业集团,还有几千名矿工和家属被困在市区那边,那些矿工兄弟跟了我几十年,我……我实在不忍心丢下他们不管。”
“是啊是啊,我们玄菟……”
李浩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酒杯,缓缓说道:“孟市长,赵总,还有在座的各位,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司令部已经下达了明确的命令,今年冬天不再组织大规模军事行动,原因也很简单:首先是部队连续作战,需要休整;其次弹药与燃料的消耗也十分巨大,需要补充;最后就是冬季恶劣的气候问题,现在已经十二月底了,随时可能大雪封山,一旦道路断绝,进去的部队就可能撤不出来了,到时候不但救不了人,反而会搭进去更多的兄弟。”
孟副市长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李团长,你说的这些我都懂,部队的难处我们也看在眼里,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李浩,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我们这些被救出来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老乡亲在冰天雪地里等死,我们想自己组织一支队伍回去救他们,这样一来也不算违反司令部的命令,毕竟不是部队行动,是我们老百姓自己去救自己的亲人。”
李浩愣了一下:“你们自己组织队伍?”
“对。”孟副市长点了点头:“我们撤出来的人里也有不少武警消防官兵,还有很多有过服役经历的战士,只要稍加整训,就是一股很可观的力量。”
赵经理也在一旁帮腔:“李团长,我们不要团里的正规部队出动,只需要一些武器弹药和训练指导就行,我们自己负责组织、自己负责指挥、自己负责后勤,救出来人团里也好向上交代,不会给团里添麻烦的。”
李浩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着,心中在快速地权衡着。
从理智上讲,他应该拒绝,司令部的命令是明确的,冬季不得组织大规模行动。
但从情感上讲,他又不忍心拒绝,这些人说的都是实话,他们的亲人还在死亡线上挣扎,他们只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力去救人。
而且,他们提出的方案也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不用调动部队行动,而是他们自行组建的民间自救,这样一来,就算出了问题也牵扯不到团里,牵扯不到司令部。
“我们玄菟还有几个军火库,我们都知道位置,如果团里批准我们的行动的话……”
“我们浑河的军火库也不少,这些我们借的武器装备到时候双倍,不,五倍奉还……”
“是啊,李团长,你就帮帮我们吧……”
听到军火库,李浩终于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孟市长,赵总,你们的想法我可以理解,原则上我也可以支持你们,但是有几个条件最好要明确一下,首先是武器装备不能白给,你们要用劳动成果或者物资来换,毕竟民间还讲究一个有借有还嘛;其次训练指导我也可以派人,但人数不能多;最后就是行动时间必须严格控制,一旦天气恶化,必须立即撤回,不得恋战。”
孟副市长和赵经理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孟副市长连连点头:“李团长放心,我们一定严格遵守条件,绝不给你添麻烦!”
李浩点了点头,端起酒杯:“那就这么说定了,来,干了这杯!”
众人纷纷举杯,场面重新热闹起来。
但李浩没有注意到,坐在一旁的政委王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来。
酒宴结束后,已经是深夜。
李浩回到自己的住处,躺在床上的时候,酒意渐渐消退,头脑开始清醒起来。
他回想起自己在酒桌上答应的事情,越想越觉得不妥。
司令部已经明确下令冬季不得组织大规模行动,他虽然打着民间自救的旗号,但实际上还是在动用团里的资源和人员。
如果这事被司令部知道了,轻则处分,重则可能被撤职查办。
虽然凭借自己与陈珏的关系李浩有信心不出大事,但就是因为相交莫逆,自己才不能给他添麻烦啊!
不帮忙就算了,反倒添乱,自己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披上大衣,走到办公桌前,拨通了守备司令部的值班电话。
“延河司令部,我是清化三团李浩,请问司令员休息了吗?”
“李团长稍等,司令员还没休息,要我去叫吗?”
“嗯,麻烦了!”
过了一会儿,电台里传来了陈珏的声音:“浩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李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硬着头皮说道:“司令员,我犯错误了,今天晚上,东边市和浑河市那边的一些幸存者代表请我吃饭,席间他们提出想自己组织队伍回去救被困的亲人,我……我答应了他们,同意给他们提供一些武器装备和训练指导。”
电台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陈珏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你答应了?”
“答应了。”
李浩咬了咬牙:“司令员,我知道错了,我当时喝了点酒,脑子一热就答应了,现在酒醒了,越想越觉得不对,所以赶紧向你汇报。”
电台那头又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