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珏站在窗前,望着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线,脑海中却翻涌着比窗外的夜色更加复杂的思绪。
他把自己代入张振国的位置,试着去理解这一连串看似反常的决策背后的逻辑。
起初,他只觉得张振国是为了抢在南方之前光复省会,为了名,为了政治资本。
但当他把自己更深地代入那个位置,代入那个手握上万大军、肩负着整个北疆希望的位置时,他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他看到了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权力的稳固。
中江第一旅的发展速度太快了。
从末世爆发时的一个地方的普通卫戍团,到如今整合了上江第三重装合成旅残部、上江陆航一团残部、边防团残部、武警总队残部,以及中江市和周边各县的武装力量,兵力膨胀了五六倍。
如果从末世后剩余的力量算起,膨胀了二三十倍都不止!
这么短的时间内吸收了这么多来源不同、背景各异、隶属关系复杂的部队,指挥体系的稳固性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张振国是旅长,但他的根基说到底还是最初的那个中江卫戍团。
对于那些后来并入的部队,包括上江第三重装合成旅的赵青云大校、上江陆航一团的杨振武上校、以及中江市和上江省残存的军政高官们,他们对张振国的服从更多的是基于末世环境下生存的需要,以及张振国作为第一个打出旗号、站稳脚跟的军事主官的威望。
但这种服从是脆弱的,是需要不断用胜利来巩固的。
齐桓的问题不仅仅是意见不合。
齐桓是副旅长,是旅部的核心成员,在军中素有威望。
更重要的是,齐桓长期主管二团,二团的前任团长周勇和营长孙峰都是齐桓一手带出来的嫡系。
周勇和孙峰在战斗中牺牲后,张振国将一团团长雷战调任二团团长,这一步棋现在看来意味深长。
他是在逐步削弱齐桓在二团乃至整个旅之中的影响力,将自己的嫡系安插进去。
这次作战会议上雷战公开支持张振国的方案,与齐桓针锋相对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如果是周勇或孙峰还在,他们大概率会站在齐桓一边,反对这个冒险的计划。
包括自己!自己也可以算是齐桓的嫡系中的嫡系!
而三团长李国忠虽然也提出了反对意见,但他的反对是基于一贯的保守作战风格,而不是出于对张振国的质疑。
李国忠是张振国的铁杆嫡系,从永昌县时期就一直跟着团部行动,这个待遇其他人可没有,包括雷战。
所以张振国没有把他调走,而是让他继续留在前线指挥,因为张振国知道,李国忠的反对是就事论事,不会动摇指挥体系的根基。
把齐桓调回后方,名义上是负责后勤和巩固防务,实际上是将他从前线指挥体系中剥离出去,避免他在关键时刻对作战计划产生实质性的干扰。
同时也是为了保护他,如果行动失败,齐桓作为持反对意见并被调离前线的人责任最小,战场真出现无法挽回的意外也可以继续接任中江第一旅的旗帜;如果行动成功,齐桓作为后勤保障的负责人也有功劳,到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将齐桓从野战序列中剔除。
张振国对齐桓,既有打压也有保全,这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政治考量和私人情感的态度。
陈珏越想越觉得心惊。
他以前从未想过,在末世之中,在人类面临生存危机的时刻,军队内部依然存在着如此复杂的权力博弈。
他一直以为,只要大家目标一致,齐心协力就能战胜一切困难,但现在他明白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而政治从来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他忽然又想到了自己。
延河守备司令部虽然名义上是旅部下属的单位,但实际上延河的控制权完全掌握在他手中。
他的部队,他的干部,他的地盘。
旅部对他的控制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他的自觉和忠诚,如果有一天,他也像齐桓这样,与旅部产生了根本性的分歧,张振国会怎么对他?
会不会也用同样的方式将他调离,然后逐步架空?
真有这个时候自己是服从还是抗命?
进而推之,这个命令来自于更高层呢?
如果有一天要牺牲延河州的利益去换取其他地方的利益,自己如何执行?
陈珏在这里的时间虽然短,但是已经将这里当成家乡建设,倾注了全部的感情与心血。
虽然理智上知道,为了人民与国家可以牺牲一切,但是人还分一个亲疏远近呢,真到了这个时候自己会如何选?
或者说,延河州的其他人会不会与自己做出一样的选择?
陈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现实。
明天,不,应该说今天,天已经快亮了,上江方向的突击行动就要开始了。
无论张振国的决策背后有多少政治的考量,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确实想要救出那些被困在城里的幸存者,而且,这个冬天如果不行动,那些人的确很可能会冻饿而死。
问题是这个计划的风险太大了。
成功了自然是英雄,是救世主;失败了,整个中江第一旅都可能葬送在上江市的尸潮之中。
到那时,不仅救不出人,连已有的地盘都可能守不住。
这个代价,太重了。
陈珏的心情很复杂,他既不满张振国将所有人的命运都押在一场豪赌上的做法,又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候确实需要有魄力的人来做出艰难的决断。
他只能祈祷,祈祷边程的准备工作足够充分,祈祷刘闯的佯动分队能够成功吸引尸群的注意力,祈祷那些被困在城里的幸存者能够顺利撤出,祈祷老天爷能再给北疆一次好天气。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电报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旅长钧鉴:延河方向物资筹备已完成,最后一批弹药、油料及药品已于今日傍晚发车,预计明日拂晓前抵达凤珠城,延河全境已进入战备,随时准备参战。另,请旅长及前线诸位同志务必珍重,此战关系重大,延河守备司令部全体静候佳音。——陈珏。”
写罢他看了一遍,然后将电报纸折好递给王乐:“发出去。”
王乐接过电文看了一眼,轻声说道:“司令员,你已经快两天没合眼了,去休息一会儿吧,天都快亮了。”
陈珏摇了摇头,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凛冽的晨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远处,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光,那是曙光,也是战火即将燃起的颜色。
“天亮了。”他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