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着上江市区,但在那些避难所里,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等待着黎明,有人满怀期待,有人忐忑不安,也有人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
在原北疆师范大学家属区的一栋居民楼里住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两位老人,老教授张华兴和他的老伴儿刘淑英。
老两口退休后身体逐渐不便,便在家里囤积了不少食物,末世爆发时他们正巧在家,靠着囤积的粮食和楼下小卖部的物资撑到了现在。
几个月来,他们还陆续收留了几个逃难的年轻人,有附近的学生,有邻居家的孩子,还有一个路过的小伙子。
此刻,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听着收音机传出的广播声沉默不语。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打破了沉默:“张爷爷,明天军队就进城了,咱们一起走吧。”
张华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身边的老伴儿,又看了看这几个年轻人缓缓摇了摇头:“你们走吧,我和你刘奶奶就不走了。”
“为什么?”年轻人急了:“好不容易盼来了救援,为什么不走?”
张华兴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却很平静,就像是这三个月以来一直鼓励他们这些年轻人要坚持,要相信党和国家,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轻言放弃一样。
“我今年七十八了,你奶奶也七十五了,从这里走到最近的撤离路线少说也有二里地,而且还要上下楼不知道会遇到多少那种僵尸,我们这把老骨头走不动,就算上了车,到了中江也是给政府添负担,我们在这里待了一辈子路早就走到头了,你们年轻人不一样,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们应该走。”
“张爷爷,您不走我也不走!”年轻人的眼眶红了:“这几个月要不是您和刘奶奶收留我,我早就饿死了,我不能丢下你们不管。”
张华兴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了起来。
他叫武自鸣,末世前是工地上的钢筋工,在附近的一个工地上上班,末世后恰好逃到了这里。
他走到张华兴面前坚定的说道:“老爷子,您别说了,明天我背您走,我别的本事没有,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您和刘奶奶救了我的命,我背您出去天经地义,您不走我也不走。”
“是啊,张爷爷刘奶奶,把你们丢在这里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明天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把你们带出去……”
“我文化不高,平时觉得读书也没有什么用,这三个月您和刘奶奶教导了我不少道理,那句话怎么说来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把自己的父母丢下还是人吗?”
“我平日最胆小了,如果不是您一直鼓励我,我怕是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是您让我知道了末世之中还有温情,重新相信这个世界还是有美好的,难道现在您让我亲手把自己重新燃起来的信念给掐灭吗?”
屋子里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这些天这一对文质彬彬的老两口用自己的善良与勇气给了众人无限的勇气,让见证了末世人心险恶的他们重新对未来燃起了希望,甚至在闲暇之余教导了大家很多知识与道理,众人又怎么能够弃两人而去?
张华兴张了张嘴,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他看了看与自己同甘共苦了一辈子而毫无怨言的老伴一眼,最终没有拒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武自鸣的肩膀,点了点头。
而在城市另一头的一栋高层公寓里,却有另一番景象。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凤珠城方向隐约可见的火光。
他的脚下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和一堆烟头,他的身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装满了罐头、矿泉水、药品和几件换洗衣服。
他的室友,一个戴眼镜的瘦弱青年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哥,你怎么还不收拾?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男人没有回头,淡淡地说:“我不走了。”
瘦弱青年愣住了:“为什么?”
“我在这里过得挺好的。”男人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老板催命,没有房贷要还,没有那么多破规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就去哪,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个月,反而觉得比末世前自在,你呢?你回去想干嘛?继续干活打工?继续看领导老板的脸色?继续在一个地方日复一日的重复干一个工作干到死?”
瘦弱青年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可是……这里到处都是丧尸,随时都可能死。”
“死有什么可怕的?”男人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末世前我就不怕死,现在没了牵挂就更不怕了,至少我现在是自由的,你走吧,我祝你好运。”
瘦弱青年看着他,最终没有再劝说。
他默默地背起背包走出了房门,在关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窗前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但他没有停留,转身消失在了黑暗的楼道里。
类似的故事在不同的角落里悄然上演。
有人因为牵挂家人而选择冒险突围,有人因为眷恋故土而选择留守,有人因为恐惧未知而选择退缩,也有人因为享受这种失序的自由而选择留下。
末世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性的千百种面貌。
而在延河方向,陈珏一夜未眠。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旅部发来的最终作战计划。
计划书很厚,足有几十页,包含了任务概述、兵力部署、火力计划、通信方案、后勤保障、应急处置等各个方面。
边程和他的参谋团队在短短两天内拿出了这份堪称完美的计划,单从纸面上看几乎找不到明显的漏洞。
但陈珏心中的不安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
他合上计划书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这些搜集 到未变异的动物现在可都是宝贝。
他望着凤珠城的方向,明天天亮之后,那里将爆发一场决定上百万人命运的战役。
这场战争的最终结果甚至会影响到整个北疆,乃至整个华国最后的走向。
他反复思考着张振国这一连串的举动:先是力排众议,强行推动上江突击计划;然后把持反对意见的齐桓调回后方;接着是原本前往前线劝阻的政委刘正平,在与张振国密谈后竟然也改变了立场,转而支持这个计划。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反常,那么不符合张振国一贯作风。
陈珏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北疆地图前,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他的视线从上江市出发,沿着铁路线向南延伸,越过五站市,越过奉天,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南方。
然后,陈珏又看了看旁边的全国地图,忽然明白了什么。
南方各省的气温虽然也有所下降,但远没有北疆这般严寒。
南方的部队在冬季依然具备一定的行动能力,而北疆一旦大雪封路就什么都做不了。
张振国要抢时间!
抢在北疆最寒冷的季节彻底到来之前,抢在南方各部队可能抢先光复省会城市之前打出北疆的第一面旗帜。
全国第一个光复省会城市的荣誉不仅仅是一个名号,更是一种政治资本,一种话语权。
在全国通信逐步恢复、各战区联系日渐紧密的当下,谁能率先取得标志性的胜利谁就能在中枢的战略棋盘上占据更重要的位置,谁就能在未来的资源分配和行动协调中获得更多的话语权。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整个中江第一旅乃至整个上江的命运,赌的是张振国自己的政治生命和军事生涯。
但如果赢了,赢回的将不仅仅是数十万条生命,还有整个北疆战局的主动权,以及中江第一旅在全国战局中的地位。
或许片面,但是这个原因绝对有!
陈珏站在窗前,望着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他想通了,他理解了张振国的选择,那句话果然是对的,要想明白一个人的做法,必须先将自己放在他的位置上。
虽然不完全认同,但他似乎对军政的理解又深了几分。
在末世,或者说在任何时候,政治和军事是无法截然分开的。
一个纯粹的军人未必能带领大家走得更远,而张振国显然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军人了。
他完成了向一个政治家,一个战略家,一个愿意为了更大的目标承担巨大风险的人转变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