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在震耳的枪炮声和引擎的轰鸣声中永昌县城区被彻底梳理了一遍。
残存的丧尸尽皆被歼灭,一栋栋建筑被仔细搜索,一个个绝望或惊喜的幸存者被从藏身之处带出。
当最后一片尸群在县化肥厂被装甲车和步兵协同剿灭后,无线电里传来了张振国略带沙哑但坚定的声音:“各营注意,现在我正式宣布,永昌县城区基本肃清!”
胜利会师的那一刻,疲惫至极的战士们相视无言,但眼中都有一簇火焰在跳动。
十多万人口的县城,救援出的幸存者最终统计为八千七百余人。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无声诉说着这场灾难的残酷。
被抓获的彪哥一伙,在详细审讯和初步核实罪行后被严密关押起来,等待他们的将是联合法庭的审判。
如何处理这近万幸存者,以及永昌县这块刚刚夺回的土地,团部内部产生了分歧。
以副团长齐恒,后勤处长王德为代表的一些人主张依托县城现有设施,建立新的、有坚固围墙的生存基地,认为整体迁移近万人困难重重,且放弃末世前建设的基础设施太过可惜。
而以参谋长于正等人为代表的一方则认为,县城被丧尸严重污染过,无论是心理阴影还是潜在的环境卫生、水源安全都存在隐患,主张将幸存者迁移至更外围、更干净的区域重新建设。
争论一时没有结果,但这并不妨碍一场迟来的庆功。
在清理出来的、相对完整的永昌大酒店,团部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
酒店当然装不下所有人,宴席是分批进行,场地也分散在大酒店以及周边的几家稍小一些的酒店里。
食物不算丰盛,多是罐头、压缩干粮重新加工,加上从粮库找到的一些未被污染的米面以及周边菜地的青菜,至于肉食,冷库的都已经腐败变质,活着的一时半会找不到,就算没有变异成丧尸动物大家也舍不得吃。
谁也不敢保证这些动物身体内没有丧尸病毒,事实上中江大学已经发出了通报,让部队在外出清理的时候搜集未被感染的动物带回用以繁殖。
短时间还能靠罐头,时间长了没有肉蛋奶补充人的身体会出问题的,因此畜牧恢复是团部的重中之重。
不过就是这些,对于刚从死亡阴影中走出的人们和连日征战的战士们来说也已是难得的盛宴。
酒店最大的宴会厅里坐满了军官、部分立功战士代表,以及被邀请来的幸存者中的头面人物,包括已经退休的原永昌县副县长周国华、县人民医院副院长刘淑芬、永昌一中校长赵明德、县粮库主任孙宽,以及公安局副局长海德世,刑警队长马国涛等人。
气氛热烈而复杂,有人端着酒杯大声谈笑,庆祝新生;有人默默吃饭,眼眶通红,显然想起了逝去的亲人;也有人,比如马国涛,虽然坐在那里但脸色阴沉,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
陈珏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他不太适应这种喧闹。
目光扫过会场,看到了二营一连连长马国栋正端着杯子和坐在他对面的马国涛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眉眼间竟颇有几分相似。
他刚吃了几口,马国栋就拉着马国涛走了过来。
“陈珏!好小子,干得漂亮!”马国栋用力拍了拍陈珏的肩膀,随即压低声音指了指旁边脸色依旧难看的马国涛:“这是我本家堂弟国涛,在康养城那边……唉,这次多亏你们营动作快,把那几个杂碎逮住了。”
马国涛看起来比马国栋年长几岁,脸上带着风霜和尚未消散的悲愤。
他端起面前装的酒杯,对着陈珏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陈营长谢了,这帮畜生简直不是人。”
他眼眶发红,猛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老子真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们!”
马国栋叹了口气,搂住堂弟的肩膀:“行了国涛,人抓住了,团里会审判的,这仇记着,但日子还得过。”
陈珏也端起自己的酒杯,认真地说:“马队长节哀,你和康养城的兄弟们都辛苦了,血债血偿,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惩罚?”马国涛冷笑一声,拳头捏得嘎嘣响:“老子就怕太便宜他们!军事法庭?一颗子弹?太他娘便宜了!我那两个兄弟一个被咬断了脖子,一个肠子都流出来了……”他说不下去了,猛地转过头,肩膀微微耸动。
马国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对陈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在意。
陈珏默默点头,他能理解马国涛的悲痛和愤怒。
有些伤痛,不是一场庆功宴就能抚平的。
陈珏事后了解了一番康养城镇压的经过,虽然彪哥这伙匪徒撞开了墙逃了出去,也放出了丧尸,但是康养城周围的丧尸绝大部分都被团部以及一营白天引走歼灭了,而内部的这十几只丧尸造成最大的就是恐慌,只要人们关好门是不会造成死伤的。
“他们是在……一切快要结束的时候没的。”
马国涛的声音奇异地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疲惫:“彪子那帮杂碎放了丧尸出来撞墙跑路,我那俩兄弟原来是监视他们的,谁能想到他们这么丧心病狂?”
“发现丧尸出来,他俩想都没想就冲上去了,想要把丧尸给歼灭,但是没料到这帮畜生把丧尸分在两间别墅里,大齐被一只侧面的丧尸扑倒了,脖子就一下……老耿去救,被另一只丧尸给咬了,等我们赶过去就晚了十几秒,就十几秒……”
说到这里马国涛的声音又哽住了,他深吸了口气说道:“他们跟了我七年,从片警到刑警队什么危险没经历过?末世来了我们一起撤到了康养城,熬过了最乱的时候,眼瞅着天亮了,部队来了大家都有救了……结果,结果折在了最后关头,折在了几个人渣临死前放的冷箭上。”
他抬起头看着陈珏,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一种近乎荒诞的嘲讽:“陈营长你说,这他妈算什么?老天爷开的玩笑?还是这狗日的世道,就非得不让人好过?”
陈珏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烟卷。他能说什么?节哀顺变?那太轻飘飘了。保证血债血偿?审判的结果或许公正,但能换回那两条鲜活的生命吗?能填补眼前这个汉子心里被撕开的缺口吗?
“马队长。”
陈珏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这世道是不讲道理,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该死的人去死,让该活的尽量活下去,你的兄弟是为了保护更多人死的,他们没白死,这些人渣一定会付出代价,我向你保证。”
马国涛没说话,只是用力地、长长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远处宴会厅里的喧闹声隐隐传来,那是劫后余生者的庆幸,是胜利者的欢愉。
而在这个昏暗的角落只有沉默的烟头明灭,和几个男人心中沉重的叹息。
末世人命如草芥。
这句话陈珏听过很多次,但每一次直面它的重量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
他想起自己牺牲的战友,想起那些在混乱中无声无息消失的平民,现在又多了两个素未谋面、却同样可敬的名字。
拍了拍马国涛紧绷的肩膀,陈珏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向那片喧闹的光明。
有些伤痛需要时间,也只能交给时间。
而他们的责任是让活着的人能有更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