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转过身,盯着陈珏:“团部现在还能和上面保持电文联系,但你也知道,这种联系有多脆弱,能传递的信息有多有限,说白了,天高皇帝远,现在团部,赵团长,刘政委,甚至是齐副团长他们,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天’,而下面,谁有能耐拉起队伍,救出人,稳住地盘,谁就是他们最需要、也最倚重的‘地将’。”
陈珏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赵明继续道:“你先别反驳我,团部缺人,缺兵员,缺能干事、能独当一面的人,咱们这次,歪打正着,或者说,干得漂亮,一天时间,控制清缴一个镇,救出五百多幸存者,自身除了几个受伤的没有阵亡,哪怕是末世之前救灾也是难得的成绩,放在现在……”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就是你陈珏,是我们的投名状,也是往上走的台阶。”
“你是说……”陈珏抬眼。
“我的意思是,窗口期很短。”赵明却转换了话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现在团部急缺人手,所以咱们这点人,这点功劳,才显得金贵,等以后,幸存者越来越多,部队慢慢恢复建制,能打仗、能管事的人也会冒出来,毕竟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到那时,再想上去,就难了,必须趁现在,这个上下信息不畅、急需用人、规矩还没完全立起来的空档,一步顶上去!一步快,步步快!”
陈珏缓缓点头,赵明说的,和他心中隐约的念头不谋而合,乱世出英雄,也出枭雄。
他不想当枭雄,但他想活,想带着兄弟们活得好,想回去救自己的父母亲人,想在这该死的世道里,保住更多该活的人,而要达成这些,仅仅当一个排长,远远不够。
“我让刘长河他们统计了,救出来的人里,有两个是镇卫生院的医生,有几个有药师资格证的,有三十多人有服役经历,还有以前农机站的技术员懂机械,有电工,有木匠……最重要的是,青壮年男人占了小一半。”陈珏慢慢说道:“这些人,稍加整编训练,就是现成的兵员,是劳动力,是技术人员。”
赵明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现阶段,咱们没有资本,这些人必然是要互送会团部的,但是这里面咱们可以操作的空间就很多了!齐副团长是明白人,他看得懂。”
赵明离开后,陈珏独自在临时指挥点里站了一会儿。
桌上的地图、简陋的沙盘,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也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权力”实感。
控制一个镇子,哪怕只是一个刚被清理出来的废墟,哪怕仅仅幸存下来五百余人,这种悸动都是难以想象的。
赵明的话在耳边回响,诱惑如毒蛇吐信,但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燥热压了下去。
他走出屋子,暮色渐合,临时划出的安置民房内人影幢幢,哭喊声低了许多,下午劫后余生的喜悦已经消退了不少,摆在幸存者眼前的是残酷的现实,说一句家家户户披麻戴孝毫不为过,有很多人家甚至无一人幸存,悲痛涌上心头,刘长河带着几个人在挨家挨户的走访,安抚民心。
“排长!”卫兵看到陈珏啪的敬了一个礼,陈珏回了一个,接着摆了摆手,示意自己随便走走。
虽然陈珏还是一个排长,但是毕竟是在战时,团部对于陈珏的重视也是显而易见的,更为了保护临时指挥部,因此门口是设有警卫执勤的。
“陈排。”刘长河见他过来,抹了把汗,低声道:“都按您吩咐的,有专长和服役经历的都单独登记、初步谈了话,不少人自愿担当志愿者工作,就是……人心还是惶惶,有几个以前在镇上算是头面人物的,想见您,话里话外打听咱们部队的打算,还有……以后的章程。”
“让他们安心休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陈珏看着昏暗光线下那些麻木或悲戚的面孔:“告诉他们,部队在,希望就在,国家就在,日子会过去的,苦难也会,人还是要向前看,眼下最要紧的是吃口热乎的,伤员得到救治,章程不章程的,等天亮了,人缓过劲来,再说。”
“是。”刘长河点头表示明白。
“那些想见我的‘头面人物’。”陈珏补充道:“也安排明天上午,一起见,你告诉他们,想为国家出力的,我们欢迎,也听听他们的想法,但有一条,”他看向刘长河,目光锐利:“是想帮着稳住局面,带领大家活下去,还是想趁机揽权牟私,我心里有杆秤。”
“明白!”刘长河精神一振,这是软中带硬,让那些心思活络的人自己掂量。
看着离开的陈珏,周文斌悄悄凑到了刘长河身旁问道:“镇长,这陈排长就是个少尉,我下午打听了一下,这支部队都是末世之后临时征兆的部队,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这个排长听说之前好像是大学生,你干嘛……”
刘长河摆了摆手,打断周文斌的话:“行了小点声,你说的我还能不知道?不过你周文斌和我刘长河的命不是人家救的?人的感恩,而且他们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对的吗?”说完就走进了旁边的一家民居之中,安抚暂住在这家之中的幸存者。
跟在刘长河身后的小李不留痕迹的瞥了一眼周文斌,心中不屑,这都什么世道了,之前地方与军方的格局必然会被打破,这陈排长虽然刚刚入伍不到半个月的大学生,但是他也不想想,半个月能从白身到担任排长,甚至独立指挥连级部队独当一面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这个陈珏极有能力,深受重用,代表着他即将一飞冲天,这个时候不抱紧大腿打好关系什么时候抱?
如今虽然是末世了,但是人毕竟还是要活着,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这次也该轮到我为人民服务了。
这么想着,小李的干劲更热情了。
陈珏没再回指挥部,而是裹紧军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安置区比较靠中心位置的一处民居,这里是临时设置的野战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混杂,低低的啜泣和呻吟从四处传来,他看到卫生员小吴和那两个刚找出来的镇医院医生以及几名开药店,懂得药理的大夫正借着部队野战灯的光,给一个明显胳膊受伤的汉子处理伤口,汉子疼的满头冷汗,一声不吭,他看到几个半大孩子挤在角落,眼神惊恐,他们如今都是失去父母亲人的孤儿;他看到一位白发老妪,对着空荡荡的床板,默默垂泪,手里攥着一张相片。
下午激战时的亢奋,与赵明交谈时对“位置”和“台阶”的隐约躁动,在此刻这片沉重如铁的悲苦现实面前,忽然变得轻飘,甚至有些可鄙。
赵明说的或许没错,乱世是机会,可这机会的底色,是亿万普通人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