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老默。”
这三个字。
从林破天咬碎的后槽牙缝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孤注一掷的死气。
跪在破木床边的小弟。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
膝盖磕在满是泥垢的砖地上。疼。他没敢吭声。
老默。
这个名字。在天盛集团内部是个绝对的禁忌。
底层马仔根本没听过。只有核心圈子的几个人知道。
他是林破天养了十年的一把暗刀。
十年前。老默在街头为了老婆杀了人。走投无路。
林破天花重金找人顶了包。把他保了下来。
从那以后。老默成了一个没有户籍、没有名字的影子。
林破天让他杀谁,他就杀谁。
从未失手。
他是一条只听林破天一个人命令的疯狗。不讲条件。不留活口。
小弟跪在泥地里。
手忙脚乱地把手伸进夹克口袋。
掏出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
手指抖得厉害。连按了两次才解开锁屏。
屏幕的白光亮起。
打在小弟满是冷汗的脸上。照出他眼底的惊恐。
“林、林董……”小弟咽了口干沫。嗓子发涩。
“真要动老默?这可是您手里最后一张牌了……”
小弟知道。老默一旦动了。就是不死不休的绝路。
林破天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胸膛剧烈起伏。像个漏气的破风箱。
右手包着的碎布条。早就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滴在发黑的旧床单上。
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烧。烧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偏过头。死死盯着小弟。
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像要滴出血来。
“废话什么!”
林破天低吼了一声。牵扯到掌骨的断茬。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打!”
小弟吓得脖子一缩。
赶紧按下拨号键。调出通讯录里唯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盲音响了起来。
嘟。嘟。
林破天闭上眼睛。大口喘着气。
肺里火辣辣地疼。
他没办法了。
正面硬碰硬。他拿顾纵那个活阎王一点办法都没有。
特警大队换了重武器。还有那个躲在八百米开外、一枪爆头的狙击手。
他手里的死士全填进去了。
徐江那条疯狗也被顾纵一锅端了。
市里的老板切断了联系。
银行账户里的钱成了一串死数字。
他现在连逃去公海的船费都拿不出来。
警察的防线像块生铁。他咬不动。
那就只能走最脏的棋。
动顾纵身边的人。
林破天脸上的横肉扭曲。扯出一个渗人的冷笑。
他没选公安局里的人。
警察死多了,省厅会像疯狗一样咬死他不放。
他选了那个女人。
那个写出省报头版头条的女记者。苏听白。
就是她。
把天盛集团的盖子彻底掀翻了。
把那两百具白骨和千万美金的黑账。全晾在了全省老百姓的眼前。
逼得市委和省委不得不动手。断了他所有的生路。
她必须死。
而且。林破天知道顾纵护着她。
杀了这个女人。顾纵那根绷紧的弦绝对会断。
只要顾纵发疯。乱了阵脚。
青莽县的防线就会出漏洞。
他林破天就有机会,趁着大乱混出城去。
卫星电话里。单调的嘟嘟声还在响。
小弟双手捧着电话。大气都不敢出。
省城。老城区。
向阳水产批发市场。
空气里闷着一股浓重的死鱼腥味。
混合着下水道反上来的烂菜叶和沤臭味。
头顶搭着蓝色的塑料防水布。挡住了外面的阳光。
地上的积水发黑。
混着鱼鳞、泥巴和内脏碎屑。黏糊糊的。
买菜的大妈踩着雨鞋在水洼里挑拣。讨价还价的喧闹声吵得人耳朵疼。
一家不起眼的鱼摊前。
不锈钢案板上血水横流。几条开膛破肚的草鱼扔在红色塑料筐里。
苍蝇围着鱼肠子乱飞。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案板后。
穿着一件发黄的旧皮围裙。上面全是干涸的暗红色血块。
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高筒胶鞋。鞋帮上粘着几片草鱼鳞。
他低着头。
左手按住一条刚从水箱里捞出来的黑鱼。
黑鱼力气大。拼命扭动滑腻的身体。水花溅在男人粗糙的手背上。
男人面无表情。眼皮都没抬一下。
右手抓着一把杀鱼刀。
刀背厚重。刀刃磨得发亮。
他反手用刀背对准鱼头。重重一敲。
“咚。”
黑鱼瞬间不动了。只剩下腮盖还在无力地开合。
刀尖翻转。抵住鱼肚皮。
往下一划。
动作极快。没有一丝多余的阻滞。
“嗤啦。”
鱼肚子被干脆利落地剖开。
内脏伴着发黑的血水流了出来。铺在案板上。
男人伸出两根手指。熟练地抠进鱼腹。
扯出苦胆和鱼肠。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动作精准得像一台杀戮机器。
就在这时。
一阵老掉牙的单调电子铃声响起。
是从他挂在围裙里的口袋传出来的。
声音不大。
但在乱哄哄的水产市场里,他听得很清楚。
男人剔鱼骨的动作停了。
刀刃卡在鱼脊椎骨的缝隙里。没拔出来。
他把沾满鱼血和黏液的左手。
在皮围裙的下摆上随便抹了两下。留下一道暗红的抹痕。
伸手进兜。
掏出一个套着透明塑料软壳的旧小灵通。
屏幕按键的漆都磨光了。
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
男人按下接听键。贴在耳边。
没吭声。
“老默。”
电话那头。林破天嘶哑漏风的声音传过来。
背景音里还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像野狗的呼哧声。
男人站直了身子。
周围几个买鱼的主顾看了他一眼。他没理会。
“老板。”
老默声音很平。带着一点中年男人的沙哑。
他右手还握着那把杀鱼刀。
刀尖上的血珠汇聚。滴答。落在白色的塑料案板上。
“有活干。”
林破天在电话里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省报。调查记者。女的。叫苏听白。”
老默静静地听着。
眼睛盯着案板上那条被剖开的黑鱼。
鱼腮彻底不动了。死透了。
“她把天捅破了。”
林破天咳嗽了两声。喉咙里带着血痰的呼噜声。
“我要她闭嘴。永远闭嘴。”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这是最后一单。”林破天声音发狠。“干完。你欠我的命,就算清了。”
老默没插嘴。
市场里一辆拉冰块的手推车咯啦咯啦地推过去。碾过地上的水坑。
溅起一滴脏水。落在老默的胶鞋上。
“这女的不在青莽。在省城。”
林破天继续说道。“报社大楼。或者她的住处。你去查。”
“要快。”
“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她的死讯。”
老默听完。
没问原因。没问背景。
“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贴着的一块鱼鳞。
“省报记者。苏听白。”
“别他妈失手!”林破天急了,吼了一声。
“我只要死人。”
“放心。”
老默声音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大拇指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小灵通的屏幕暗了下去。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旧围裙的口袋里。拍了拍。
老默低下头。
看着右手那把刀背厚重、刀刃锋利的杀鱼刀。
刀口上沾着黑红色的鱼血和一抹白色的鱼油。
他抬起右手。
把沾血的刀刃。平贴在脏兮兮的皮围裙上。
缓缓往后一扯。
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