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看着顾纵宽阔的后背。
那件沾着黄泥和暗红血迹的战术作训服,慢慢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老头靠着冰冷斑驳的墙皮。
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
“呼——”
一口憋了整整三年的浊气。顺着他干瘪的嘴唇,长长地吐了出来。
浊气吹散了空气里残留的一点劣质烟草味。
陈建国觉得肩膀上一轻。那座压了他三年的无形大山,被刚才那个男人一脚踹碎了。
他没回自己的办公室。
转身。顺着楼梯往下走。
老寒腿在阴雨天有些发僵,膝盖骨嘎吱作响。他咬着牙,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走出县委大楼,径直穿过两栋楼中间的过道,走进了公安局大院。
县公安局。二楼临时指挥中心。
两张宽大的办公桌被人生硬地拼在一起。中间留着一条一指宽的缝隙。
一边坐着顾纵。
黑色的战术背心紧绷在身上。大腿外侧挂着九二式配枪。
一边坐着陈建国。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拉链拉到了胸口。
一黑一白。枪杆子和笔杆子。
这是青莽县建县以来,绝无仅有的场面。
政法系统和行政系统的一把手。面对面坐着。
桌上堆着半尺高的空白文件和案卷。
空气里全都是复印机运转的嗡嗡声。还有浓烈的油墨味。
“砰。”
陈建国手里捏着县委的红色大印。
重重砸在一份《关于依法冻结天盛集团名下所有资产的行政指令》上。
红色的印泥深深陷进粗糙的A4纸里。
他手腕一用力,把纸推过那道拼缝。
滑到顾纵面前。
顾纵左手按住纸页边缘。
右手抓着黑色签字笔。笔尖在纸面上划过。
“唰唰唰。”
顾纵。两个大字。力透纸背。字迹狂草,带着压不住的杀气。
旁边。王朝拿着公安局的公章跟着落下。
“砰。”
一份手续齐备、合规合法、没有任何程序漏洞的联合查封令。生成了。
陈建国没停。拿过第二份。
“南郊稀土矿违规开采停业整顿令。”
盖章。推过去。
顾纵签字。盖章。
两个人像两台开足马力的高速印钞机。
只不过,他们印出的是天盛集团的催命符。
桌上的红色座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机械铃声打断了笔尖的沙沙声。
顾纵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市局的内部号码。
他没去拿听筒。粗糙的食指直接按下免提键。
“顾纵!你到底在干什么!”
扬声器里传出市局法制处处长的怒吼。声音很大,带着气急败坏的破音。
“市局已经接管了案子!你现在大规模查封天盛的资产,这是违规越权!”
“马上让你的人撤回来!不然我让督察……”
顾纵没理他。
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倒出一根咬在嘴里。
打火机火苗窜起。
陈建国抬起头。
干瘪的嘴唇靠近座机的麦克风。
“我是陈建国。”
老头声音不大。语速很慢。
对面的吼声瞬间卡壳了。
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陈……陈书记?”法制处长结巴了一下。“您怎么在公安局?”
“天盛集团涉嫌严重偷税漏税、违规占地。”
陈建国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
“县委依据《地方行政处罚条例》第十二条,对该企业进行财产保全和停业整顿。”
老头靠在椅背上。
“这属于地方行政管辖事务。跟你们刑事案件移交有什么关系。”
陈建国冷哼了一声。
“怎么。市局连我们青莽县委的行政审批也要一起接管了?”
对面彻底哑火了。
只有粗重的喘气声透过电波传过来。
他们想拿公安系统的垂直管理来压顾纵。可陈建国直接搬出了地方政府的行政执法权。
双管齐下。严丝合缝。
市局想找程序漏洞卡脖子,连条砖缝都找不到。
“咔哒。”
顾纵吐出一口青烟。直接按断了免提。
掐断了通话。
他把签完的最后一摞文件。重重拍在王朝胸口。
“去。”
顾纵眼神像刀子。“一个小时内。把林破天的血全抽干。”
王朝抱着那摞文件。胳膊都在发抖。
“是!”
他转身冲出指挥中心。走廊里响起沉重的战术靴狂奔声。
县城街道。
三辆防爆车拉着刺耳的警笛,直接冲破了早高峰的车流。
第一站。青莽县农村信用社总行。
大堂经理正在柜台后面接电话。急得满头是汗。市里打来的,让他随便找个系统故障的借口拖延冻结。
大门被一脚踹开。
王朝带着四个全副武装的特警冲进来。
防暴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天花板。
“警察办案!闲杂人等退后!”
王朝几步跨到柜台前。把手里的红头文件直接拍在防弹玻璃上。
纸张拍得啪啪响。
大堂经理吓得电话掉在地上。
他隔着玻璃,看着那两个并排的鲜红公章。
一个是县委的。一个是公安局的。
腿肚子顿时转了筋。
“林破天名下三个对公账户。马上冻结。”王朝死死盯着他。
大堂经理不敢再废话。手指哆嗦着敲击键盘。
屏幕上。一笔两千四百万的资金,正处于“准备汇出”状态。收款方是海外某个空壳公司。
鼠标点下。
“冻结成功”四个红字跳了出来。资金被死死锁在账户里。
第二站。南郊客运集散中心。
这是天盛集团最暴利的现金流来源。
站长正指挥几个马仔,把保险柜里的现金往编织袋里塞。准备跑路。
“砰。”
调度室的门被连门框一起踹飞。
特警的防暴盾牌直接怼在站长脸上。硬生生把他按倒在地。
“县委指令!即刻查封!”
白底黑字的封条。直接交叉贴在了保险柜和客运站的大铁门上。
第三站。天盛砂石料厂。
第四站。金莲花夜总会名下的所有房产。
短短一个小时。
三十多道行政指令和拘捕令。像一场狂风暴雨。
席卷了整个青莽县。
林破天花了十年时间构建的商业版图。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输送管道。
在政法和行政双重绞杀下。彻底瘫痪。
郊外。
那间漏风的废弃农家院。
空气里发酵着老鼠屎和方便面调料包的酸臭味。
苍蝇在屋顶那盏发黄的白炽灯下面乱飞。撞在玻璃灯泡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林破天躺在一块破木板床上。
身下的被褥发黑发硬。散发着霉味。
他身上的灰夹克沾满了血迹和干涸的泥浆。
右手。包裹着一团从破床单上撕下来的碎布条。权当纱布。
那是被顾纵用战术匕首死死钉穿手背留下的血窟窿。
血水已经把布条浸透了。变成了暗黑色。
还在往外渗。
滴答。
一滴浓稠的血落在地上的烂泥里。
疼。钻心剜骨的疼。
掌骨碎裂的伤口开始发炎感染。他浑身发着低烧。嘴唇干裂起皮。
每次呼吸,肺里都像在吞玻璃渣。
“吱呀。”
破木门被推开。
一个小弟连滚带爬地扑进屋里。
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直接跪在泥地里。膝盖磕在碎砖头上。
“林、林董……”
小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满脸惊恐。“完了。全完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县委也动手了……陈建国跟那个疯子警察合伙了。”
小弟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
“咱们的银行账户。刚被强制冻结。两千万的过桥资金全卡死了。”
“沙场、客运站。门上全贴了县委和公安局的双重封条。”
“市里那边……电话根本打不通了。”
林破天躺在硬木板上。
听到这些话。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剥落灰皮的天花板。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张大嘴巴。像一条濒死的鲢鱼,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没钱了。没路了。
市里的老板这是彻底放弃了他。连最后的跑路资金都被卡死在银行里。
顾纵和陈建国。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连一丝喘气的砖缝都不给留。
林破天慢慢转过头。
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因为高烧和剧痛变得惨白扭曲。
右手上那团脏兮兮的纱布。再次往外渗出一股鲜红的血。
顺着手腕滑进灰夹克的袖口里。黏糊糊的。
他死死咬紧了牙关。
上下颌骨用力摩擦。
“咔咔。”
后槽牙硬生生被他自己咬碎了半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
绝望的尽头。是野兽般纯粹的疯狂。
“叫老默。”
林破天盯着跪在地上的小弟。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