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一把抓起那只红色的塑料听筒。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一个略带京腔的男声。语气有些急躁,透着高高在上的斥责味。
“老沙。你们云海省的媒体是不是吃错药了?这种往赵家身上泼脏水的新闻,怎么能随便见报?我告诉你……”
“张副主任。”
沙瑞金没有等对方把话说完。直接开口打断。
他的声音发沉。像是两块生铁在互相挤压。
“报纸上印的血手印,是天盛集团林破天亲手按的。南郊矿坑里的两百具尸骨,是当地法医一铲子一铲子挖出来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卡了一下。
“不管牵扯到谁。”
沙瑞金盯着办公桌上的报纸。咬字极重,连带着腮帮子的肌肉都鼓了起来。
“云海省绝不捂盖子!”
啪。
他把听筒重重地砸回红色座机上。切断了那边的声音。
十分钟后。省委一号会议室。
空气闷得发稠。换气扇呼呼转着,抽不走满屋子的烟草味。
十几名省委常委围着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坐着。没人喝茶。
沙瑞金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赵立冬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
他拧开不锈钢保温杯的盖子。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
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砰。”
赵立冬把一份带着温热油墨味的省报。直接拍在会议桌上。
报纸滑到桌子正中央。
“青莽县的这颗毒瘤。捂了十年。”
赵立冬环视了一圈。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要不是基层一个新来的局长。敢拿着刀架在黑老大的脖子上逼出供词。我们现在还坐在办公室里看太平盛世的简报!”
旁边的一位副书记皱了下眉。
“老赵,这报纸上的东西,毕竟还没经过核实。市局不是把证据接管了吗。”
赵立冬冷笑了一声。
把保温杯重重顿在桌面上。水花溅在桌布上。
“市局接管?那是明抢!”
他直视那位副书记。
“半夜三更,市局长亲自带队。十几把微冲指着县局长的脑袋。把装满黑账的硬盘提走。这叫杀人灭口!”
会议室里死寂。
涉及到京城赵家,谁都怕惹一身骚。
沙瑞金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指节敲击了一下木板。笃的一声。
“我同意立冬同志的意见。”
沙瑞金拍了板。“毒瘤长在肚皮上,不挖掉,我们就是历史的罪人。”
他扫视全场。
“省纪委。省公安厅。立刻抽调精干力量。成立联合调查组。”
“由立冬同志挂帅。绕过市局。直扑青莽县。”
中午十一点。
青莽县政府大楼。
这栋灰色的七层小楼。现在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滚水。
走廊里全是杂乱的脚步声。
平时端着架子慢条斯理的科长、主任们。此刻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各个办公室之间乱窜。
手里的茶杯碰洒了。水泼在地砖上。有人滑了一跤摔在那,也没人扶。
空气里。飘着一股呛人的纸张焦糊味。
三楼的男厕所里。
两个国土局的副科长,正把一摞摞土地审批单撕碎。扔进洗手池里。
打火机点燃废纸。火苗窜起半米高。浓烟滚滚往天花板上顶。
“滴——滴——滴——”
尖锐的火警警报器被浓烟触发。发出刺耳的尖啸。
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瞬间启动。
白色的水雾滋滋喷了下来。
淋在两个副科长的高档衬衫上。浇灭了水池里的火。
纸灰混着水,变成了黑乎乎的烂泥。堵住了下水道。
两人看着一池子没烧完的烂纸。急得拿手去抠,指甲里塞满了黑泥,眼泪混着冷水往下掉。
招商局。局长办公室。
门被反锁了。
丁义珍满头都是油汗。
他那件订制的真丝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肥厚的脂肪上。勒出几道难看的褶子。
他蹲在墙角的碎纸机前。
手里抓着厚厚一沓外资引进合同和回扣账单。
“快点……快点吞啊!”
丁义珍咬着牙,把文件拼命往碎纸机的缝隙里塞。
机器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工作量。塞得太厚。刀片卡住了。
电机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像个拉不动套的老牛。
卡吧一声。
一股焦糊的塑料味从排气孔里钻出来。
碎纸机的外壳烫得发软。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彻底烧坏了。
丁义珍骂了一句脏话。一脚踹在碎纸机上。
脚趾头撞在硬塑料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顾不上揉脚。转身扑向办公桌后面的保险柜。
手忙脚乱地转动密码锁。
因为手抖,转错了两次。
第三次。咔哒一声,金属锁舌弹开。
里面没放文件。全是一沓沓用牛皮纸扎着的美元。散发着油墨味。
这是他这几年从天盛集团手里抽的水。跑路用的现款。
丁义珍抓起一个黑色的鳄鱼皮旅行包。
把里面的衣服直接倒在地毯上。
抓起美金就往包里塞。
钱太多。最后一沓塞进去的时候,拉链拉不上了。
他双手死死拽着拉链头。牙齿咬着下嘴唇。脸上的肥肉跟着用力直哆嗦。
“刺啦。”
拉链卡住了包边的一块牛皮。金属划破了丁义珍的食指。血渗出来,抹在黑色的皮包上。
他用袖子胡乱抹掉血迹。把露在外面的一角美金使劲往里按了按。勉强拉上了一半。
省里的调查组已经在路上。再不走。他丁义珍就得在看守所的硬板床上躺一辈子。
他脱掉西服外套。换上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夹克。
从抽屉里摸出一副宽大的蛤蟆镜。戴在脸上。挡住了流汗的胖脸。
丁义珍拎起沉甸甸的皮包。
包带勒着被划破的食指。生疼。
他轻手轻脚拉开门,探出头看了一眼。走廊里没人注意他。
他贴着墙根,溜向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
一楼后门。
推开沉重的防火铁门。
外面是个长满杂草的废弃小院,连着县委大院的后巷。
泥水还没干。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桑塔纳停在垃圾桶旁边。
排气管突突冒着尾气。
丁义珍踩着泥水。皮鞋沾满了黄泥。
拉开后座的车门。把皮包扔进去,发出沉重的闷响。
自己跟着钻进车厢。关死车门。
他扯下脸上的墨镜。用衣服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去省城国际机场。”
丁义珍声音发紧。带着劫后余生的急迫。
“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