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版车间的键盘敲击声刚刚停歇。
滚筒高速旋转。巨大的白色纸卷在机械臂的拉扯下送入印刷机。
油墨槽翻滚。红与黑的颜色被狠狠印在粗糙的新闻纸上。
切刀落下。嘎嗒嘎嗒。
一份份报纸堆叠成山。被粗麻绳死死捆紧。
工人把报纸扔进邮政卡车的车厢。车门哐当一声关死。
带着温热油墨味的新报纸。
随着早班邮政车的绿色车厢,运往云海省的每一个角落。
像一场在清晨突降的雪片。洒满了大街小巷的报刊亭。
油墨还没干透。蹭在搬运工的棉线手套上,留下一道道黑印。
早上七点半。老城区十字路口。
刘记早餐摊的油锅冒着白气。油条炸得滋滋作响。
排队的人搓着手哈气。跺着脚抵御晨寒。
一个穿西装的男白领买完豆浆。转身走到旁边的报刊亭。
两枚硬币丢在生锈的铁盒子里。当啷。
他单手抽出一份省报。抖开折痕。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目光落在头版。
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豆浆,直接从嘴里呛了出来。
“咳咳咳!”
他顾不上擦下巴上的豆浆渍。死死盯着版面正中那几个黑体加粗的大字。
旁边的人嫌弃地躲开半步。
男白领一把抓住报刊亭老板的铁窗栏杆。
“老板……给我拿三份!不,全给我!”
他声音发颤。嗓子像卡了块骨头。
排队买早点的人被这动静吸引。纷纷凑过脑袋。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爷,眯着老花眼念出那个标题。
“京城权贵与青莽血矿。”
大爷的声音劈了叉。菜篮子晃了一下。里面的一把小青菜掉在地上。
摊位前的长队瞬间乱了。刚炸好的油条没人要了。
大家一窝蜂涌向报刊亭。纸币揉成一团塞进铁盒。
刺鼻的油墨味在抢夺的人群中散开。
“这上面印的血手印……是林破天的?”
“赵瑞龙?京城那个赵家?”
“两百个矿工啊!活埋在坑里三年!”
骂娘声。抽气声。
在清晨的街头炸开。
地下二层。早高峰的地铁站。
车厢里挤得像罐头。空气沉闷,混杂着各种劣质香水和肉包子的味道。
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靠在扶手杆上。手里举着刚买的报纸。
他看了一行。手猛地一抖。
报纸边缘擦过旁边中年女人的胳膊。
“你瞎啊?”女人刚想骂。
目光扫过那黑白分明的版面。骂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几千万美金洗到海外……拿人命填矿坑……”
女人读出声。嘴唇直哆嗦。
整个车厢的嘈杂声静了一瞬。只有列车穿过隧道的轰隆声。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汉子,猛地站起来。
一巴掌拍在地铁的塑料座椅上。
手掌震得通红。
“畜生!这帮吃人饭不拉人屎的畜生!”
汉子眼眶红了。咬着后槽牙。“我们青莽县的稀土,全被他们挖空了!”
报纸被后面的人一把扯过去。
传阅。纸张被揉得发皱。边缘撕裂。
愤怒的情绪像被点燃的干草。瞬间在密闭的车厢里烧透了。
这把由文字和血证铸成的钢刀。
直接捅穿了云海省死气沉沉的早晨。
整个省,彻底炸锅了。
上午八点。云海市公安局大楼。
局长办公室宽敞。牛皮沙发散发着高级护理油的香味。
市局长坐在大班椅里。
他脱了警帽。胖脸上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油光。
心情很不错。
那个装满麻烦的银色密码箱。现在正安安稳稳地锁在地下物证室的保险柜里。
就算省厅的人堵着门。那堆破烂硬盘也翻不出浪花了。
只要走完报废程序,赵公子的名字干干净净。
他拿起桌上的一根油条。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
左手端起一杯热气腾腾的现磨豆浆。
凑到嘴边。准备喝一口顺顺气。
“砰!”
办公室的实木门被人猛地撞开。没敲门。
门板砸在墙上的缓冲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市局秘书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脚下被羊毛地毯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扑。
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他根本顾不上扶。
“局长!出……出大事了!”
秘书大口喘着粗气。领带歪到了一边。声音像被人捏住了脖子。
市局长眉头拧成死结。脸上的肥肉耷拉下来。
“毛毛躁躁的干什么!天塌了?”
他嚼着油条,语气很不满。
秘书几步扑到办公桌前。
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刚送来的省报。
报纸已经被他手心的冷汗攥得有些发烂。边缘卷曲。
“真、真塌了……”
秘书把报纸直接摊开。双手拍在市局长面前的桌面上。
刚好盖住了几份待签发的文件。
市局长不悦地低下头。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
他嘴里嚼了一半的油条渣。啪嗒一声掉在裤裆上。
油水弄脏了高档警裤。他浑然不觉。
目光死死咬住那个黑体标题。
视线往下。那张带有血手印的供词照片,清晰得刺眼。
上面的字迹他认识。前几天刚看过林破天的笔录。就是这个丑字。
底下的名字他更认识。
赵瑞龙。海外账户。洗钱路径。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这不是几行新闻报道。这是一封送他上断头台的催命符。
市局长左手猛地一抖。
“啪啦。”
手里的玻璃杯直接脱手。砸在红木桌面上。
玻璃碎裂。
滚烫的豆浆四下飞溅。
泼在他的手背上。烫起一片红斑。
他没管。双手死死抓起那份报纸。
凑到眼前。
刺鼻的油墨味冲进鼻腔。他感觉后脑勺像被人砸了一闷棍。一阵天旋地转。
“这……这怎么可能!”
市局长声音全变了调。尖锐得像太监。
“证据不是在我们手里吗!这东西是哪来的!”
他为了保赵家,连夜去青莽县抢箱子。背了这么大的风险。
结果顾纵那个疯子。根本没把底牌放在箱子里。
他用报纸。直接把桌子掀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市局长的内衣。
贴在脊背上。冰凉刺骨。
他知道。省里这次压不住了。
京城的权贵被扒光了扔在太阳底下。谁沾谁死。
市局长扔下报纸。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
手指哆嗦着按下政法委的号码。
嘟嘟嘟的忙音。没人接。
他又拨赵公子的私人专线。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冰冷的机械女声传来。
市局长手一软。听筒掉在桌面上。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落地窗前。一把扯开百叶窗。
楼下。市局大院的铁门口。
四辆挂着省厅牌照的黑色考斯特中巴车,已经横堵在门外。
穿着夹克的省纪委工作人员,正排队走下车。冷着脸往主楼走。
完了。全完了。
市局长感觉双腿像灌了铅。直接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省城。省委大院。
三号楼。这栋外表不起眼的灰色小楼。
此刻被一种压抑到极点的低气压死死笼罩。
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
几个秘书端着文件,走路踮着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祸上身。
省委书记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的绿植上。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
他的双手按在桌面上。
面前。平摊着那份散发着油墨味的省报。
沙瑞金盯着那个刺眼的血手印。
脸色黑得像暴风雨前的乌云。铁青。阴沉。
两道浓眉死死拧在一起。中间刻出深深的川字纹。
这篇报道像一个抡圆了的巴掌。
狠狠抽在整个云海省官场的脸上。响亮。火辣。
两百条人命。千万美金的黑账。全在一个县城里被捂得严严实实。
要不是这个叫顾纵的局长。省委还被蒙在鼓里当瞎子。
沙瑞金胸口起伏。呼吸加重。
他也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见过黑煤窑,查过贪腐案。
但他没见过敢明目张胆把两百人填进矿坑,再堂而皇之洗钱千万美金的黑手。
而且这黑手。伸自京城。
赵瑞龙。
这三个字代表的分量。足以让云海省的这栋三号楼发生地震。
但顾纵这把刀。已经把脓包挑破了。脓水流了一地,谁也捂不住。
他右手握成拳头。
指节在桌面上重重磕了两下。
骨头碰撞木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拿起钢笔。拔掉笔帽。准备在报纸的空白处写批示。
笔尖刚触碰到粗糙的纸面。墨水洇出一个黑点。
突然。
“叮铃铃——!”
办公桌左上角。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
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老式机械转盘的铃声。尖锐。急促。
像一把锯子拉扯着神经。
在这个死寂的办公室里,发出了刺耳的夺命铃声。